芳丛翳湘竹,零露凝清华。
复此雪山客,晨朝掇灵芽。
蒸烟俯石濑,咫尺凌丹崖。
圆方丽奇色,圭璧无纤瑕。
呼儿爨金鼎,余馥延幽遐。
涤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
犹同甘露饭,佛事薰毗耶。
咄此蓬瀛侣,无乃贵流霞。
注释
巽(xùn迅)上人:永州龙兴寺僧人重巽。上人,佛教中对有智、德、善行者的称呼,后用作对僧人的尊称。见赠:相赠,这里是送给我的意思。酬:答谢,回报。
芳丛:这里指芳香的茶树丛。翳(yì意):遮蔽,掩覆。湘竹:湘妃竹,斑竹。
零:落下,降下。清华:清亮的光华。这儿指清莹的水滴。
复:又,再,更。雪山客。在雪山隐行修禅的佛祖。这儿指山寺中的重巽上人。
掇(duō多 ):拾取,采摘。灵芽:珍异的茶叶嫩芽。灵,神异的,美妙的。
蒸烟:上升的云气。濑(lài赖):湍急的水流。
咫(zhĭ止)尺:距离很近。咫,古代八寸。凌:在……上方,覆压。丹崖:赭红色的山崖。这里其实就是指山崖,丹崖是古代诗文中常用词藻。
圆方:圆形的和方形的。这儿指盛茶叶的竹器。丽:附着,附有。
圭(guī规)璧:古代帝王、诸侯在盛大典礼活动中所执的两种玉器,比喻人品美好。语出《诗经·卫风·淇奥》。这儿指茶叶品质如同玉一样美好。纤瑕:细微的缺点毛病。瑕,玉石上的疵点。
爨(cuàn窜):炊,这儿指煎煮茶水。金鼎:华贵的炊具。金,黄金,喻华贵。鼎,上古贵族所使用的一种炊具,多为礼器。这里金鼎也是古代诗文中常用的词藻,其实是指煎茶的锅子或壶罐之类。
馀馥(fù复):留下的香气。馀,剩下的,残留的。延:延伸开来,扩散。幽遐:幽深遥远的地方。遐,远。
涤(dí敌)虑:净化心灵。涤,清洗。虑,心思,精神。发:流露,显现出来。真照:真相,本性。照,人物的肖像图影。
还源:回到本源,回复本性。源,水的源头,借指人的原初本性或本质。荡:清除,冲洗干净。昏:昏沉,神志不清。邪:邪气,影响身心的不正常因素。
甘露饭:佛祖如来的斋饭,味如甘露一样香甜。语出《维摩诘所说经》。
佛事:佛教徒供奉佛祖的法事。这儿指佛祖如来化缘来的斋饭,即上面所说的甘露饭。薰:通熏,指香气散发开来,使别的物体沾染了香气。毗(pí皮)耶:梵语词,即毗耶离城,佛经中指古印度的一座大城市,为释迦牟尼逝世的地方。
咄(duō多):叹词,犹啧,表示惊诧赞叹。这儿用作动词,意思是对……发出赞叹声。蓬瀛侣:仙客的友伴。这里指香茶,如同修行者的友伴,为寺观所常备。蓬瀛,二座仙岛名,即蓬莱和瀛洲。
无乃:或许,恐怕。贵:比较用法,即比……更珍贵。流霞:流动的红色云彩,后用作仙酒名。
译文
芳香的茶树丛掩隐在青翠的湘妃竹林里,叶上那滴滴神露凝聚着纯洁的光华。
更有这山寺的得道高僧深知茶道,在清晨采回了这珍奇的细嫩茶芽。
晨雾紧贴着石涧奔湍的山泉蒸腾而上,采茶之处离山崖之顶也不过咫尺之差。
盛茶的器具有圆有方,色泽绝非一般,茶叶品质如圭如璧,真是美玉无瑕。
我吩咐家人用华贵的茶具去煎这难得的奇茶,淡淡的余香弥漫到远处的人家。
这纯和的茶香让我的灵魂得以净化,并以自然的本真荡去内心的昏邪。
它如同佛祖如来那甘露一般的斋饭,一下子熏香了毗耶城和整个天下。
这香茶是蓬瀛仙客的友伴,谁不惊叹,恐怕更珍贵于天上神奇的仙酒流霞。
赏析
柳宗元于公元805年(永贞元年)冬贬至永州,至则无处可居,只得寄寓在永州龙兴寺,得以与僧人重巽相识结交。重巽赠以新茶,柳宗元作诗回赠,应当是第二年春以后的事情。观此诗,柳宗元心情已较平静,又新茶当采于春天,王国安先生《柳宗元诗笺释》认为此诗作于公元807年(元和二年)春,可从。
茶叶的品质好坏,直接与茶树的种类、采摘的时间、当地的气候等多种因素相关。茶树喜好阴凉湿润,刘禹锡《试茶歌》云:“阳崖阴岭各不同,未若竹下莓苔地”,可知古人认为竹下茶最佳。重巽所赠茶叶,正是所谓竹间茶。
这首诗开头两句是说,这茶树生长在密密的斑竹林中,为清莹的雨露所滋润,“湘竹”二字既给茶叶赋予了美丽动人的神话色彩,又照应到诗题“竹间”二字。富有经验的采茶者都知道,采茶时间最好是每年初春谷雨前后的新芽之时,若在清晨日出前带露采摘其品质更高。诗中第三四句说重巽亲自“晨朝掇芽”,表现出重巽深懂茶道,正合采茶之法。采茶的时间是否适当,对茶叶品质的好坏,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诗中用一个“复”字。这个“复”字,乍读之下,很难理解和译出,其实是把奇特的竹间茶树和正确的采摘时间两方面联系起来。第三四句诗,既说明了茶叶品质美好的另一个原因,又与诗题中“自采新茶”四字相照应。茶叶又以高山云雾茶为佳,诗中第五六句诗所说的“蒸烟”和“丹崖”,正是指明了云雾和高山这两点,表明了茶叶品质上乘。第七句是说盛装茶叶的器具其形状之美,色泽之奇之特,间接衬托出了这茶叶的名贵与稀罕。第八句则是用典故比喻,直接评述茶叶品质的纯美无瑕。
诗歌的第二部分是惊赞茶叶香气的奇妙。首先是香气持久悠长。第十句,“馀馥”是说香气不是一飘而尽,而是久留不散。“延”指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幽遐”则指香气传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其次是茶香的神奇功效。喝了好茶,可以提神、祛秽,诗中的第十一句和第十二句,就是围绕这两方面来说的。“荡昏”,即清除心神上的昏沉困倦,可以提神。“荡邪”,就是除秽。“涤虑”,就是洗去心中的烦躁,去掉昏惑和邪气,保持心神的安宁和清醒。这样,喝好茶有益于身心的健康,这是一般人从生理角度来理解的。然而柳宗元则从心理角度加以发挥,提升到了人的精神思想品格的高度来评价好茶的妙用。“涤虑发真照”,是说茶香净化了人的思想道德,显露出人的毫无污染的真情本相。“还源荡昏邪”,是说茶香清除了精神意识中的昏浊邪恶,使人回复到自然天性,保持清白纯洁的境界。可见,诗人在此用到了双关象征手法,这么立意构思,就非常巧妙深刻,富有诗意。正因为这茶香不仅有益于人的生理健康,还能有益于人的精神的健康,使人脱俗,所以才是最为神妙的珍异的上品。也正因为这茶叶具有这样的神奇功效,所以下面柳宗元连用佛教道教中的两种神奇的故事来加以比较。佛祖如来的甘露饭,香气熏染了毗耶城和大千世界,其实是说佛法广大,教化感人,使人皈依正道。道家仙客所饮流霞仙酒,使人数月不饥,其实是丹药神力,使人清心寡欲,不贪不痴,修成仙体。它们同为食物,都具有神奇功效,所以柳宗元用它们来与茶叶相比。不过,柳宗元自己更为信佛,而且斋饭、茶叶易得,流霞难求,所以诗中要说香茶“犹同”甘露饭,而“贵”于流霞。
对这珍贵的名茶,柳宗元自然十分赞赏和珍视,但是既为其物,更为其人,因为这是柳宗元在贬谪永州时的第一位友人所赠,且为亲手所采,关爱殷切,情意殷深,使困窘中的柳宗元倍感精神上的慰藉和友情的可贵。赞美茶叶,其实更是赞美友人的情谊。所以柳宗元要用“金鼎”烹茶,要以自作新诗回赠,更要从精神人品的高度来立意构思,这既为共勉,也为自励。人品的高度来立意构思,这既为共勉,也为自励。
去鴈声遥人语绝,谁家素机织新雪。
秋山野客醉醒时,百尺老松衔半月。
注释
绝:停止,罢了,稀少。
素:白色
机:纺织机。
野客:村野之人。多借指隐逸者。
衔:用嘴含,用嘴叼。
译文
大雁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远,人声也随之消散。
不知是谁家的织布机织出了像刚飘下的雪一样的白绸。
我这位山野之人一醉醒来的时候。
百尺高的老松树正衔着半轮明月。
赏析
《秋夜山居二首》是一组七言绝句。诗中运用“幽居”、“月寒”、“珠露”等词渲染了居住地点的气氛。用“千年独鹤两三声”、“去雁声遥人语绝”等句子说明所处环境的孤寂和幽静。而“谁家素机织新雪”运用比喻的手法,写景状物意境深远。全诗意境清幽,语言清丽,非常具有情致。
幽居正想飡霞客,夜久月寒珠露滴。
千年独鹤两三声,飞下岩前一枝柏。
注释
幽居:隐居
绝:停止,罢了,稀少。
素:白色
机:纺织机。
野客:村野之人。多借指隐逸者。
衔:用嘴含,用嘴叼。
译文
隐居在山野,心里想着那些以霞为餐的仙人。
夜晚渐渐变长,冷冷的月光下露珠正一颗颗滴落。
这地方千百年来,只有孤独的老鹤啼叫过三两声。
一棵松柏从岩石上斜斜地飞长出来。
赏析
《秋夜山居二首》是一组七言绝句。诗中运用“幽居”、“月寒”、“珠露”等词渲染了居住地点的气氛。用“千年独鹤两三声”、“去雁声遥人语绝”等句子说明所处环境的孤寂和幽静。而“谁家素机织新雪”运用比喻的手法,写景状物意境深远。全诗意境清幽,语言清丽,非常具有情致。
幽居正想餐(沧)霞客,夜久月寒珠露滴。
千年独鹤两三声,飞下岩前一枝柏。
注释
幽居正想沧霞客
幽居:幽静的居所,隐居之处。
沧霞客:指隐居山林、与烟霞为伴的隐士。沧,通"苍",青苍色;霞,云霞。沧霞客即栖身于苍茫云霞之间的高人逸士。
正想:正在思念、遥想。
夜久月寒珠露滴
夜久:夜深已久。
月寒:月色清寒。
珠露滴:露珠如珍珠般滴落。夜深露重,晶莹的露珠从枝叶间滴下。
千年独鹤两三声
千年独鹤:千年古鹤。鹤在传统文化中象征长寿与高洁,常与仙道隐逸相关联。
两三声:只发出两三声鸣叫。数声鹤唳,更显深夜空山之幽寂。
飞下岩前一株柏
飞下:从空中飞落。
岩前:山岩之前。
一株柏:一棵柏树。柏树四季常青,象征坚贞,常用于寺庙、山居之境。
译文
隐居在山野,心里想着那些以霞为餐的仙人。
夜晚渐渐变长,冷冷的月光下露珠正一颗颗滴落。
这地方千百年来,只有孤独的老鹤啼叫过三两声。
一棵松柏从岩石上斜斜地飞长出来。
赏析
此诗以深夜山居为背景,前两句写人——幽居者独坐怀人,夜久月寒,露珠滴落,以动衬静,极写山夜之幽寂清冷。后两句写鹤——千年独鹤数声清唳,飞落岩前古柏,以鹤之高洁孤清,映衬隐者超然尘外的心境。全诗以景结情,空灵幽远,静中有动,意境清绝,是典型的唐代山水隐逸诗风格。
南国调寒杵,西江浸日车。
客愁连蟋蟀,亭古带蒹葭。
不返青丝鞚,虚烧夜烛花。
老翁须地主,细细酌流霞。
注释
此诗题中"官亭"指官设驿亭,"夕坐"指傍晚独坐,"戏简"意为以轻松诙谐口吻寄信,"颜十少府"即一位排行第十、担任县尉(少府为唐代县尉通称)的颜姓友人。杜甫在官亭久候颜十少府不至,故以戏谑之笔写此短札相寄。
南国调寒杵
南国:指夔州,地处南方。
调:此处指捣衣时砧杵发出的声响,一作"调"解为调整、起落。
寒杵:寒秋时节的捣衣杵声。古时秋夜妇女捣衣备冬,砧声往往引发游子思乡之情。
西江浸日车
西江:指长江,夔州位于长江之畔,江水西来。
日车:太阳。传说太阳乘六龙所驾之车运行于天,故称"日车"。
浸日车:夕阳沉入江中,仿佛被江水浸没。
客愁连蟋蟀
客愁:客居他乡的愁绪。
连蟋蟀:愁绪与蟋蟀的鸣声交织在一起。蟋蟀鸣于秋夜,其声凄切,易动客愁。
亭古带蒹葭
亭古:古旧的驿亭。
带蒹葭:周围长满芦苇。蒹葭即芦苇,出自《诗经·秦风·蒹葭》,常与秋意、怀人相关联。
不返青丝鞚
青丝鞚:青色丝绳编织的马络头,借指坐骑。
不返:指颜十少府的坐骑迟迟未归,人未到来。
虚烧夜烛花
虚烧:白白地燃烧。
夜烛花:烛芯燃烧后结成的花状物。烛花空结,暗示夜已深而等待落空。
老翁须地主
老翁:杜甫自指,时年约五十七岁,已显老态。
须:等待。
地主:指颜十少府,作为当地主人(少府为地方官)。
细细酌流霞
细细:慢慢地、细细地。
流霞:传说中天上神仙的饮料,后借指美酒琼浆,语出《论衡·道虚》中项曼都的故事。常喻指酒或仙道生活
细细酌流霞:慢慢品尝美酒。此句以戏谑口吻催促颜十少府快来,好一起对饮。
译文
南方秋夜传来捣衣的砧杵之声,
西来的长江浸没了落日车轮。
客居的愁绪与蟋蟀鸣声交织在一起,
古老的驿亭四周长满了蒹葭芦苇。
你那青丝马鞚迟迟不见归来,
夜烛空自结花,白白燃烧。
我这老翁正等着你这位地主呢,
快来一起细细慢酌这美酒琼浆吧!
赏析
此诗以秋夜官亭独坐为背景,前两联写景,以寒杵声、沉江落日、蟋蟀鸣叫、蒹葭丛生等意象,营造出深秋黄昏的萧瑟苍凉氛围,烘托客居之愁。后两联转入叙事寄意,"不返青丝鞚"点明友人未至,"虚烧夜烛花"暗示候久无聊;尾联以"老翁须地主,细细酌流霞"收束,以戏谑口吻催友赴约,于愁苦中见豁达幽默,体现了杜甫晚年诗作中"戏简"体的轻松风格。
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注释
霁(jì):雨后或雪后转晴。
世味:人世滋味;社会人情。
客:客居。
京华:京城之美称,这里指当时的京城临安。
深巷:很长的巷道。
明朝(zhāo):明日早晨。
矮纸:短纸、小纸。
斜行:倾斜的行列。
草:指草书。
晴窗:明亮的窗户。
细乳:茶中的精品。
分茶:宋元时煎茶之法。注汤后用箸搅茶乳,使汤水波纹幻变成种种形状。
素衣:原指白色的衣服,这里用作代称。是诗人对自己的谦称(类似于“素士”)。
风尘叹:因风尘而叹息。暗指不必担心京城的不良风气会污染自己的品质。
译文
这些年世态人情淡薄得似纱,谁又让我乘马来到京都作客沾染繁华?
住在小楼听尽了一夜的春雨淅沥滴答,明日一早,深幽的小巷便有人叫卖杏花。
铺开小纸从容地斜写着草书,在小雨初晴的窗边细细地煮水、沏茶、撇沫,试品名茶。
不要叹息那京都的尘土会弄脏洁白的衣衫,清明时节还来得及回到镜湖边的山阴故家。
赏析
如果掩去作者的名字,读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也许会以为它并不是出自“铁马金戈”、“气吞残虏”的陆放翁之手。诗中虽然有杏花般的春色,却更隐含着“世味薄似纱”的感伤之情和“闲作草”“戏分茶”的无聊之绪。这是与高唱着“为国戍轮台”而“一身报国”的陆游的雄奇悲壮的风格特征很不一致的。
自淳熙五年孝宗召见了陆游以来,他并未得到重用,只是在福建、江西做了两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之后五年,更是远离政界,但对于政治舞台上的倾轧变幻,对于世态炎凉,他是体会得更深了。所以诗的开头就用了一个独具易动的巧譬,感叹世态人情薄得就象半透明的纱。于是首联开口就言“世味”之“薄”,并惊问“谁令骑马客京华”。陆游时年已六十二岁,不仅长期宦海沉浮,而且壮志未酬,又兼个人生活的种种不幸,这位命途坎坷的老人发出悲叹,说出对世态炎凉的内心感受。这种悲叹也许在别人身上是无可疑问的,而对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来说,却显得不尽合乎情理。此奉诏入京,被任命为严州知州。对于一生奋斗不息、始终矢志不渝地实现自己的报国理想的陆游来说,授之以权,使之报国有门,竟会引起他“谁”的疑问。
颔联点出“诗眼”,也是陆游的名句,语言清新隽永。诗人只身住在小楼上,彻夜听着春雨的淅沥;次日清晨,深幽的小巷中传来了叫卖杏花的声音,告诉人们春已深了。绵绵的春雨,由诗人的听觉中写出;而淡荡的春光,则在卖花声里透出。写得形象而有深致。传说这两句诗后来传入宫中,深为孝宗所称赏,可见一时传诵之广。历来评此诗的人都以为这两句细致贴切,描绘了一幅明艳生动的春光图,但没有注意到它在全诗中的作用不仅在于刻划春光,而是与前后诗意浑然一体的。其实,“小楼一夜听春雨”,正是说绵绵春雨如愁人的思绪。在读这一句诗时,对“一夜”两字不可轻轻放过,它正暗示了诗人一夜未曾入睡,国事家愁,伴着这雨声而涌上了眉间心头。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是以枯荷听雨暗寓怀友之相思。陆游这里写得更为含蓄深蕴,他虽然用了比较明快的字眼,但用意还是要表达自己的郁闷与惆怅,而且正是用明媚的春光作为背景,才与自己落寞情怀构成了鲜明的对照。
接下去的颈联就道出了他的这种心情。在这明艳的春光中,诗人只能做的是“矮纸斜行闲作草”,陆游擅长行草,从现存的陆游手迹看,他的行草疏朗有致,风韵潇洒。这一句实是暗用了张芝的典故。据说张芝擅草书,但平时都写楷字,人问其故,回答说,“匆匆不暇草书”,意即写草书太花时间,所以没功夫写。陆游客居京华,闲极无聊,所以以草书消遣。因为是小雨初霁,所以说“晴窗”,“细乳戏分茶”这里就是品茶、玩茶道。无事而作草书,晴窗下品着清茗,表面上看,是极闲适恬静的境界,然而在这背后,正藏着诗人无限的感慨与牢骚。陆游素来有为国家作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宏愿,而严州知府的职位本与他的素志不合,何况觐见一次皇帝,不知要在客舍中等待多久!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而诗人却在以作书品茶消磨时光,真是无聊而可悲!于是再也捺不住心头的怨愤,写下了结尾两句。
尾联虽不像古人抱怨“素衣化为缁”(晋陆机作《为顾彦先赠好》:“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但这联不仅道出了羁旅风霜之苦,又寓有京中恶浊,久居为其所化的意思。诗人声称清明不远,应早日回家,而不愿在所谓“人间天堂”的江南临安久留。诗人应召入京,却只匆匆一过,便拂袖而去。陆游这里反用其意,其实是自我解嘲。
在陆游的众多著名诗篇中,有壮怀激烈的爱国忧民之作,如《关山月》、《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有寄梦抒怀、悲愤凄切之作,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些诗不是直抒胸臆,痛切陈词,就是笔墨纵横,抚古思今,都是雄壮的大气磅礴之作;作者也有优美淳朴的乡村生活描写,如《游山西村》;也有缅怀爱情、追思往日幸福的伤感之作,如《沈园》。等等这些,都与《临安春雨初霁》极不相似。《临安春雨初霁》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没有愤愤之诗,也没有盈盈酸泪,有的只是结肠难解的郁闷和淡淡然的一声轻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严酷的现实,使他不得不对朝廷对皇帝,对人生对社会作出一些阴暗的结论。与他的许多寄梦诗不一样,在深夜,万籁俱寂时,作者眼前没有现实生活的情景搅扰,可以对着旷远的星空和雨夜任意地幻想,说任何放言达词。而身在繁荣帝都,作者却身不由己。临安城虽然春色明媚,但官僚们偏安一隅,忘报国仇,粉饰太平。作者是时刻清醒的,他在表面的升平气象和繁荣面貌中看到了世人的麻木、朝廷的昏聩,想到了自己未酬的壮志。但他既不能高唱,又无法托情梦,只好借春色说愁绪,把春天写成了无情之物。
可以说《临安春雨初霁》反映了作者内心世界的另一方面,作者除了在战场上、幕帐中和夜空下高唱报国之外,偶尔也有惆怅徘徊的时候。在几乎同时所作的《书愤》中,作者就截然不同地表现了一贯的豪情。《书愤》在一定意义上是作者对自己悲壮一生的总结。“早岁那知世事艰”,却终有胆量说“千载谁堪伯仲间”,把一生留给历史公断。《临安春雨初霁》、《书愤》的比较可以显现出诗人感情思想的一个短时期的反复。陆游毕竟是陆游,他不会永久地停留在“闲”“戏”之上的。不久后他在严州任上,仍坚持抗金,并且付诸行动,表达于诗文,终于又被以“嘲咏风月”的罪名罢官。他的绵绵“杏花春雨”,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发展成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疾风暴雨。
一个诗人的性格是复杂的,一个始终刚强不屈、矢志不渝的烈士,也难免间或惆怅抑郁。这种抑郁惆怅与其雄奇悲壮并不矛盾。唯其抑郁惆怅得苦不堪言,才有更强烈的情怀的喷发。诗中一开头就道“世味薄似纱”,正是作者对现实的否定,也体现出作者的刚直气节。诗末拂袖而去,也是诗人对浮华帝都的不屑。因此,透过原诗的表面,依稀仍可看见一个威武不屈的形象,这个形象才是作者真正的一贯的自己。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注释
台城:也称苑城,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原是三国时代吴国的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从东晋到南朝结束,这里一直是朝廷台省(中央政府)和皇宫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枢,又是帝王荒淫享乐的场所。
霏霏:细雨纷纷状。
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
烟:指柳树绿阴阴的,像清淡的烟雾一样。
译文
江面烟雨迷濛,江边绿草如茵,六朝往事如梦只剩江鸟哀婉啼叫。
最无情的是那台城的杨柳,依旧像清淡的烟雾一样笼罩着十里长堤。
赏析
这是一首凭吊六朝古迹的诗。台城,旧址在今江苏南京市鸡鸣山南,本是三国时代吴国的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从东晋到南朝结束,这里一直是朝廷台省(中央政府)和皇宫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枢,又是帝王荒淫享乐的场所。中唐时期,昔日繁华的台城已是“万户千门成野草”(刘禹锡《台城》);到了唐末,这里就更荒废不堪了。吊古诗多触景生情,借景寄慨,写得比较虚。这首诗则比同类作品更空灵蕴藉。它从头到尾采用侧面烘托的手法,着意造成了一种梦幻式的情调气氛,让读者透过这层隐约的感情帷幕去体味作者的感慨。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这首小诗的前两句是说,江面烟雨迷蒙,江边绿草如茵。六朝先后衰亡,宛如南柯一梦。江鸟哀婉啼叫,听来悲悲切切。
起句不正面描写台城,而是着意渲染氛围。金陵濒江,故说“江雨”、“江草”。江南的春雨,密而且细,在霏霏的雨丝中,四望迷蒙,如烟笼雾罩,给人以如梦似幻之感。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碧绿如茵,又显出自然界的生机。这景色既具有江南风物特有的轻柔婉丽,又容易勾起人们的迷茫惆怅。这就为下一句抒情做了准备。从首句描绘江南烟雨到次句的六朝如梦,跳跃很大,粗读似不相属。其实不仅“江雨霏霏”的氛围已经暗逗“梦”字,而且在霏霏江雨、如茵碧草之间就隐藏着一座已经荒凉破败的台城。鸟啼草绿,春色常在,而曾经在台城追逐欢乐的六朝统治者却早已成为历史上来去匆匆的过客,豪华壮丽的台城也成了供人凭吊的历史遗迹。从东吴到陈,三百多年间,六个短促的王朝一个接一个的衰败灭亡,变幻之速,本来就给人以如梦之感;再加上自然与人事的对照,更加深了“六朝如梦”的感慨。“台城六代竞豪华”(刘禹锡《台城》),但眼前这一切都荡然无存,只有不解人世沧桑、历史兴衰的鸟儿在发出欢快的啼鸣。“鸟空啼”的“空”,它从人们对鸟啼的特殊感受中进一步烘托出“梦”字,寓有很深的感慨。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小诗的后两句是说,只有台城柳树最是无情,依旧烟笼十里长堤。
杨柳是春天的标志。在春风中摇荡的杨柳,总是给人以欣欣向荣之感,让人想起繁荣兴盛的局面。当年,十里长堤,杨柳堆烟,曾经是台城繁华景象的点缀;如今,台城已经是“万户千门成野草”,而台城柳色,却“依旧烟笼十里堤”。这繁荣茂盛的自然景色和荒凉破败的历史遗迹,终古如斯的长堤烟柳和转瞬即逝的六代豪华的鲜明对比,对于一个身处末世、怀着亡国之忧的诗人来说,该是多么令人触目惊心!而台城堤柳,却既不管人间兴亡,也不管面对他的诗人会引起多少今昔盛衰之感。我行我素的按照自然规律生长,所以说它无情,说柳无情,正透露出人的无限伤痛。“依旧”两字,深寓历史沧桑之慨。它暗示了一个腐败时代的消逝,也预示历史的重演。堤柳堆烟,本来就容易触发往事如烟的感慨,加以它在诗歌中又常常被用作抒写兴亡之感的凭借,所以诗人因堤柳引起的感慨更加强烈。“无情”、“依旧”,通贯全篇写景,兼包江雨、江草、啼鸟与堤柳;“最是”二字,则突出强调了堤柳的“无情”和诗人的感伤怅惘。
诗人凭吊台城古迹,回顾六朝旧事,免不了有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之感。亡国的不祥预感,在写这首诗时是萦绕在诗人心头的。如果说李益的《汴河曲》在“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的强烈感喟中还蕴含着避免重演亡隋故事的愿望,那么此篇则在如梦似幻的气氛中流露了浓重的伤感情绪,这正是唐王朝覆亡之势已成,重演六朝悲剧已不可免的现实在吊古诗中的一种折光反映。
这首诗以自然景物的“依旧”暗示人世的沧桑,以物的无情反托人的伤痛,而在历史的感慨之中暗寓伤今之意,采用了虚处传神的艺术表现手法。
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注释
洞房:深邃之房。而不似习见的“洞房花烛夜”中与新婚有关。司马相如《上林赋》:“岩宎洞房”。集解郭璞曰:“岩穴底为室潜通台上者。”洞房,一作“洞庭”。
故人尚隔湘江水:此句“故人尚隔”一作“遥忆美人”。《文苑英华》及《全唐诗》均作“故人尚隔”,据此则当指朋友,高文、王刘纯先生《高适岑参选集》注曰:“故人,老朋友。 ”但《河岳英灵集》等多种古本作“遥忆美人”。
江南:即作者所思念之人所在的湘江之滨。
译文
昨夜春风吹进了深邃的寝室,让人惊觉已经是春天了,于是想起远在湘江之滨的伊人。
不知不觉地沉沉入梦,在梦中只用了片刻工夫,就已经走完数千里的路程到达江南了。
赏析
岑参集中,凡怀念朋友的诗篇,每每在题目中明言其人,如《宿华阴东郭客舍忆阎防》 《潼关使院怀王七季友》 《青山峡口泊舟怀狄侍御》等皆是。其实这也是古人写诗的通例,不独岑参如此。而此诗却题作《春梦》 ,很是暧昧。根据诗题,根据诗中“洞房”“春风”“枕上”“春梦”等措辞以及全篇的风格来玩味,它的抒情主人公又似应为女性,是一首传统的闺思诗。
此诗写法独特。洞房忽起春风,极反常。然梦中春风,则合理。梦中千里寻人,可见思念之深切。所谓夜有所梦常因日有所思。因为是梦,所以能片时行尽千里。此所谓“反常合道”之巧思。
诗的前两句写梦前之思。在深邃的洞房中,昨夜吹进了春风,可见春天已经悄悄地来到。春回大地,风入洞房,该是春色已满人间了吧,可是深居内室的人,感到有些意外,仿佛春天是一下子出现了似的。季节的更换容易引起感情的波动,尤其当寒冷萧索的冬天转到晴和美丽的春天的时候。面对这美好的季节,想到在湘江之滨的美人,相距既远,相会自难,所以更加思念了。
诗的后两句写思后之梦。由于白天的怀想,所以夜眠洞房,因忆成梦。在枕上虽只片刻功夫,而在梦中却已走完去到江南的数千里路程了。用“片时”,正是为了和“数千里”互相对衬。这两句既写出了梦中的迷离惝恍,也暗示出平日的密意深情。换句话说,是用时间的速度和空间的广度,来显示感情的强度和深度。宋晏几道《蝶恋花》云:“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即从此诗化出。在醒时多年无法做到的事,在梦中片时就实现了,虽嫌迷离,终觉美好。很多人都有这种生活经验,诗人在这里对这种经验给予了动人的再现。
江中绿雾起凉波,天上叠巘红嵯峨。
水风浦云生老竹,渚暝蒲帆如一幅。
鲈鱼千头酒百斛,酒中倒卧南山绿。
吴歈越吟未终曲,江上团团帖寒玉。
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
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
远胜登僊去,飞鸾不假骖。
注释
桂州:治所在今广西桂林。严大夫,即严谟。
森:茂盛。八桂:神话传说,月宫中有八株桂树。桂州因产桂而得名,所以“八桂”就成了它的别称。
兹:此,这。湘南:今湖南以南,指桂州。湘,今湖南。
篸(zān):古人用以插定发髻或连冠于发的一种长针,后专指妇女插髻的首饰。
输:缴纳。翠羽:指翡翠(水鸟)的羽毛。唐以来,翠羽是最珍贵的饰品。
黄甘:桂林人叫做“黄皮果”,与《汉书·司马相如传》所称“黄甘橙楱”、颜师古注引郭璞曰“黄甘,桔属”者不是一物。
飞鸾:仙人所乘的神鸟。不假骖(cān):不需要坐骑。
译文
郁郁苍苍繁荣茂盛的八桂之地,此地就在湘南。
那里的江河蜿蜒曲折,如青罗带一样柔曼迤逦,那里的山如碧玉篸一样翠绿峻秀。
家家户户多缴纳翡翠鸟的羽毛,都自己种植黄甘。
远远胜过登仙而去,无须借飞鸾为坐骑去飞升成仙。
赏析
此诗首联点明严谟赴任之地是位于“湘南”的桂林,颔联以高度的概括力,极写桂林山水之美,颈联写桂林迷人的风俗人情,尾联说到桂州赴任远胜过求仙学道或升官发财,流露出作者的艳羡之意,表达了作者的祝愿与不舍。这首诗将深挚的友情寄寓在景物描写中,清丽工稳,质朴淡远,既是写景名篇,又是送别佳作。
桂林之奇,首先奇在地貌。由于石灰岩层受到水的溶蚀切割,造成无数的石峰,千姿百态,奇特壮观。漓江之水,则清澈澄明,蜿蜒曲折。“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极为概括地写出了桂林山水的特点,是千古脍炙人口之佳句。但近人已有不以为然者,如郭沫若《游阳朔舟中偶成》云:“罗带玉簪笑退之,青山绿水复何奇?何如子厚訾州记,拔地峰林立四垂。”日本吉川幸次郎《泛舟漓江》云:“碧玉青罗恐未宜,鸡牛龙凤各争奇”等。其实,桂林之山虽各呈异态,但拔地独立却是其共同特点,用范成大的话来说:“桂之千峰,皆旁无延缘,悉自平地崛然特立,玉简瑶簪,森列无际,其怪且多如此,诚为天下第一。”(《桂海虞衡志》)而漓江之碧澄蜿蜒,流速缓慢,亦恰如仙子飘飘的罗带。所以这两句是抓住了山水形状之特征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其实只是秀丽甲于天下,其雄深则不如川陕之华山、峨嵋。桂林山水是比较女性化的。韩愈用“青罗带”、“碧玉篸”这些女性的服饰或首饰作比喻,可以说妙极。
“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二句则写桂林特殊的物产。唐代以来,翠鸟羽毛是极珍贵的饰品。则其产地也就更有吸引力了。加之能日啖“黄甘”,更叫宦游者“不辞长作岭南人”了,这二句分别以“户”、“家”起,是同义复词拆用,意即户户家家。对于当地人来说是极普通的物产,对于来自京华的人却是感到新异的。
以上两联着意写出桂林主要的秀美奇异之处,酝酿够了神往之情。尾联归结到送行之意,严大夫此去桂林虽不乘飞鸾,亦“远胜登仙”。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可贵的是写出了逸致,令人神远。
韩诗一般以雄奇见长,但有两种不同作风。一种以奇崛见称,一种则文从字顺。这首诗属于后一类。写景只从大处落笔,不事雕饰;行文起承转合分明,悉如文句。
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
士气未饶军气振,文场端似战场酣。
九关虎豹看劲敌,万里鹍鹏竚剧谈。
老眼摩挲顿增爽,诸君端是斗之南。
注释
未饶:不逊。
竚:同“伫”。
译文
桂林的山水天下第一,山峰有如碧玉之簪,江水宛若青萝之带,其中意境,深远丰厚,值得仔细欣赏。
文人取功名的志气要胜过军人作战的士气,文场上的较量就像战场一样激烈。
就像对着强大敌人的关外虎豹,飞万里的鲲鹏一样。
今天你们让我喜不自禁,双目增爽。祝愿各位如南斗六星一样,高悬天空,闪闪发光。
留君夜饮对潇湘,从此归舟客梦长。
岭上梅花侵雪暗,归时还拂桂花香。
赏析
夜色茫茫,诗人与好友面对着浩涉的潇湘江流把盏辞行。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重逢佳期何在?惟悠悠的梦乡里盼望着游子从桂林返航的归舟。我想到,那时的桂林,漫山遍岭的梅花开得灿烂夺目,使岭上的积雪也黯然失色,你归来的襟袖里还沾着馥郁的桂花清香呢……
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
梅花万里外,雪片一冬深。
闻此宽相忆,为邦复好音。
江边送孙楚,远附白头吟。
译文
五岭以南都是炎热之地,唯独是桂林的气候宜人。
万里之南尚有梅花开放,一冬的雪片也积得深深。
听此佳况我忧心得宽慰,何况还得知你政绩好音。
我在江边送别孙楚赴任,托他为你带去首白头吟。
赏析
此诗当作于上元元年(760)冬,时杜甫居草堂。题下原注:“因州参军段子之任。”趁桂州(广西桂林)参军段子前往赴任之便,将此诗捎给杨谭。杨谭,生平不详,从题中看,他为桂州刺史。诗中表达了对杨谭的思念之情。
锦瑟无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注释
锦瑟:装饰华美的瑟。瑟:拨弦乐器,通常二十五弦。
无端:犹何故。怨怪之词。五十弦:这里是托古之词。作者的原意,当也是说锦瑟本应是二十五弦。
“庄生”句:《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李商隐此引庄周梦蝶故事,以言人生如梦,往事如烟之意。
“望帝”句:《华阳国志·蜀志》:“杜宇称帝,号曰望帝。……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子鹃即杜鹃,又名子规。
珠有泪:《博物志》:“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
蓝田:《元和郡县志》:“关内道京兆府蓝田县:蓝田山,一名玉山,在县东二十八里。”
只是:犹“止是”、“仅是”,有“就是”、“正是”之意。
惘然:失意的样子;心中若有所失的样子。
译文
精美的瑟为什么竟有五十根弦,一弦一柱都叫我追忆青春年华。
庄周翩翩起舞睡梦中化为蝴蝶,望帝把自己的幽恨托身于杜鹃。
沧海明月高照,鲛人泣泪皆成珠;蓝田红日和暖,可看到良玉生烟。
此时此景为什么要现在才追忆,只是当时的我茫茫然不懂得珍惜。
赏析
《锦瑟》,是李商隐的代表作,爱诗的无不乐道喜吟,堪称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最不易讲解的一篇难诗。有人说是写给令狐楚家一个叫“锦瑟”的侍女的爱情诗;有人说是睹物思人,写给故去的妻子王氏的悼亡诗;也有人认为中间四句诗可与瑟的适、怨、清、和四种声情相合,从而推断为描写音乐的咏物诗;此外还有影射政治、自叙诗歌创作等许多种说法。千百年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大体而言,以“悼亡”和“自伤”说者为多。
诗运用象征、隐喻的手法,创造性地发展了传统的“比兴”方法。“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想象一下:绘有花纹的美丽如锦的瑟有五十根弦,诗人也一边在感慨快到五十岁了,一弦一柱都唤起了他对逝水流年的喜悦追忆,暗示自己才华出众而年华流逝。
诗题“锦瑟”,是用了起句的头二个字。旧说中,原有认为这是咏物诗的,但注解家似乎都主张:这首诗与瑟事无关,实是一篇借瑟以隐题的“无题”之作。
诗的首联以幽怨悲凉的锦瑟起兴,借助对形象的联想来显现诗人内心深处难于直抒的千般情怀以及诗人沧海一世所有不能明言的万种体验,点明“思华年”的主旨,这是对传统比兴手法创造性的发展。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锦瑟》诗中间两联,最能体现李商隐引典精辟、譬喻精深的持点。李商隐以“庄生梦蝶”的典故入诗,又巧妙地设计了两个字:“晓”与“迷”,深层喜悦譬喻溢于言表。“晓”早晨也,喻人的一生则是青年时代。“晓梦”:青春美梦,年轻时立下的宏伟大志,色彩斑斓的喜悦理想。“迷”迷恋,沉溺也不放弃,不可割舍,不懈地追求喜悦。诗人设字绝妙精巧,赋予典故以新的喜悦哲理,让读者有感于物.有悟于心:使诗句产生了影视效应,再现了诗人为不可割舍的理想进行了不懈追求,无奈却挣扎于权势争夺之中,左右为难受尽欺凌终不得志,到头来只是一场悲苦的梦幻而已。
颈联前一句把几个典故揉合在一起,珠生于蚌,蚌在于海,每当月明宵静,蚌则向月张开,以养其珠,珠得月华,始极光莹。这是美好的民间传统之说。泪以珠喻,自古为然,鲛人泣泪,颗颗成珠,亦是海中的奇情异景。如此,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界,在诗人笔下,已然形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妙境。一笔而能有如此丰富的内涵、奇丽的联想的,实不多见。
后一句的蓝田沧海,也并非空穴来风。晚唐诗人司空图,引过比他早的戴叔伦的一段话:“诗家美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这里用来比喻的八个字,简直和此诗颈联下句的七个字一模一样,足见此一比喻,另有根源,可惜后来古籍失传,竟难重觅出处。引戴语作解说,是否贴切,亦难断言。晋代文学家陆机在他的《文赋》里有一联名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蓝田,山名,在今陕西蓝田东南,是有名的产玉之地。此山为日光煦照,蕴藏其中的玉气(古人认为宝物都有一种一般目力所不能见的光气),冉冉上腾,但美玉的精气远察如在,近观却无,所以可望而不可置诸眉睫之下,这代表了一种异常美好的理想景色,然而它是不能把握和无法亲近的。诗中此句,正是在“韫玉山辉,怀珠川媚”的启示和联想下,用蓝田日暖给上句沧海月明作出了对仗,造成了异样鲜明强烈的对比。而就字面讲,蓝田对沧海,也是非常工整的,因为沧字本义是青色。诗人在词藻上的考究,也可以看出他的才华和功力。
对于诗人 来说,沧海月明这个境界,尤有特殊的深厚感情。有一次,他因病中未能躬与河东公的“乐营置酒”之会,就写出了“只将沧海月,高压赤城霞”(《病中闻河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的句子。如此看来,他对此境,一方面于其高旷皓净十分爱赏,一方面于其凄寒孤寂又十分感伤:一种复杂的难言的怅惘之怀,溢于言表。
此联和上联共用了四个典故,呈现了不同的意境和情绪。庄生梦蝶,是人生的恍惚和迷惘;望帝春心,包含苦苦追寻的执著;沧海鲛泪,具有一种阔大的寂寥;蓝田日暖,传达了温暖而朦胧的欢乐。诗人从典故中提取的意象是那样的神奇、空灵,他的心灵向读者缓缓开启,华年的美好,生命的感触等皆融于其中,却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诗的尾联,采用反问递进句式加强语气,结束全诗。“此情”总揽所抒之情:“成追忆”则与“思华年”呼应。“可待”即“岂待”,说明这令人惆怅伤感的“此情”,早已迷惘难遣,此时当更令人难以承受。
诗题“锦瑟”,但并非咏物,不过是按古诗的惯例以篇首二字为题,实是借瑟以隐题的一首无题诗。此诗是李商隐最难索解的作品之一,诗家素有“一篇《锦瑟》解人难”的慨叹。作者在诗中追忆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伤感自己不幸的遭遇,寄托了悲慨、愤懑的心情,大量借用庄生梦蝶、杜鹃啼血、沧海珠泪、良玉生烟等典故,采用比兴手法,运用联想与想象,把听觉的感受,转化为视觉形象,以片段意象的组合,创造朦胧的境界,从而借助可视可感的诗歌形象来传达其真挚浓烈而又幽约深曲的深思。全诗词藻华美,含蓄深沉,情真意长,感人至深。
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虽柔解吐丝。
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注释
见《宋诗纪事》引《历代吟谱》。见明刻本《吟窗杂录》卷三十三《历代吟谱》。
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惟柔解吐丝。
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辨惊四筵。
注释
知章:即贺知章,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官至秘书监。性旷放纵诞,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他在长安一见李白,便称他为“谪仙人”,解所佩金龟换酒痛饮。这两句写贺知章醉后骑马,摇摇晃晃,像乘船一样。醉眼昏花,跌落井中睡着了。
汝阳:汝阳王李琎,唐玄宗的侄子。朝天:朝见天子。此谓李痛饮后才入朝。麴车,酒车。
移封:改换封地。
酒泉:郡名,在今甘肃酒泉县。传说郡城下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
左相:指左丞相李适之,天宝元年(742年)八月为左丞相,天宝五年(746年)四月,为李林甫排挤罢相。
长鲸:鲸鱼。古人以为鲸鱼能吸百川之水,故用来形容李适之的酒量之大。
衔杯:贪酒。圣:酒的代称。
宗之:崔宗之,吏部尚书崔日用之子,袭父封为齐国公,官至侍御史,也是李白的朋友。觞:大酒杯。
白眼:晋阮籍能作青白眼,青眼看朋友,白眼视俗人。
玉树临风:崔宗之风姿秀美,故以玉树为喻。
苏晋:开元进士,曾为户部和吏部侍郎,长斋:长期斋戒。
绣佛:画的佛像。
逃禅:这里指不守佛门戒律。佛教戒饮酒。苏晋长斋信佛,却嗜酒,故曰“逃禅”。
李白:以豪饮闻名,而且文思敏捷,常以酒助诗兴。
张旭:吴人,唐代著名书法家,善草书,时人称为“草圣”。
脱帽露顶:写张旭狂放不羁的醉态。据说张旭每当大醉,常呼叫奔走,索笔挥洒,甚至以头濡墨而书。醒后自视手迹,以为神异,不可复得。世称“张颠”。
焦遂:布衣之士,平民,以嗜酒闻名,事迹不详。
卓然:神采焕发的样子。
译文
贺知章酒后骑马,晃晃悠悠,如在乘船。他眼睛昏花坠入井中,竟在井底睡着了。
汝阳王李琎饮酒三斗以后才去觐见天子。路上碰到装载酒曲的车,酒味引得口水直流,为自己没能封在水味如酒的酒泉郡而遗憾。
左相李适之为每日之兴起不惜花费万钱,饮酒如长鲸吞吸百川之水。自称举杯豪饮是为了脱略政事,以便让贤。
崔宗之是一个潇洒的美少年,举杯饮酒时,常常傲视青天,俊美之姿有如玉树临风。
苏晋虽在佛前斋戒吃素,饮起酒来常把佛门戒律忘得干干净净。
李白饮酒一斗,立可赋诗百篇,他去长安街酒肆饮酒,常常醉眠于酒家。天子在湖池游宴,召他为诗作序,他因酒醉不肯上船,自称是酒中之仙。
张旭饮酒三杯,即挥毫作书,时人称为草圣。他常不拘小节,在王公贵戚面前脱帽露顶,挥笔疾书,若得神助,其书如云烟之泻于纸张。
焦遂五杯酒下肚,才得精神振奋。在酒席上高谈阔论,常常语惊四座。
赏析
《饮中八仙歌》是一首别具一格,富有特色的“肖像诗”。八个酒仙是同时代的人,又都在长安生活过,在嗜酒、豪放、旷达这些方面彼此相似。诗人以洗炼的语言,人物速写的笔法,将他们写进一首诗里,构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群像图。
八仙中首先出现的是贺知章。他是其中资格最老、年事最高的一个。在长安,他曾“解金龟换酒为乐”(李白《对酒忆贺监序》)。诗中说他喝醉酒后,骑马的姿态就象乘船那样摇来晃去,醉眼朦胧,眼花缭乱,跌进井里竟会在井里熟睡不醒。相传“阮咸尝醉,骑马倾欹”,人曰:“箇老子如乘船游波浪中”(明王嗣?;《杜臆》卷一)。杜甫活用这一典故,用夸张手法描摹贺知章酒后骑马的醉态与醉意,弥漫着一种谐谑滑稽与欢快的情调,惟妙惟肖地表现了他旷达纵逸的性格特征。
其次出现的人物是汝阳王李琎。他是唐玄宗的侄子,宠极一时,所谓“主恩视遇频”,“倍比骨肉亲”(杜甫《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因此,他敢于饮酒三斗才上朝拜见天子。他的嗜酒心理也与众不同,路上看到麴车(即酒车)竟然流起口水来,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封地迁到酒泉(今属甘肃)去。相传那里“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见《三秦记》)。唐代,皇亲国戚,贵族勋臣有资格袭领封地,因此,八人中只有李琎才会勾起“移封”的念头,其他人是不会这样想入非非的。诗人就抓着李琎出身皇族这一特点,细腻地描摹他的享乐心理与醉态,下笔真实而有分寸。
接着出现的是李适之。他于742年(天宝元年),代牛仙客为左丞相,雅好宾客,夜则燕赏,饮酒日费万钱,豪饮的酒量有如鲸鱼吞吐百川之水,一语点出他的豪华奢侈。然而好景不长,天宝五载适之为李林甫排挤,罢相后,在家与亲友会饮,虽酒兴未减,却不免牢骚满腹,赋诗道:“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旧唐书。李适之传》)“衔杯乐圣称避贤”即化用李适之诗句。“乐圣”即喜喝清酒,“避贤”,即不喝浊酒。结合他罢相的事实看,“避贤”语意双关,有讽刺李林甫的意味。这里抓住权位的得失这一个重要方面刻画人物性格,精心描绘李适之的肖像,含有深刻的政治内容,很耐人寻味。
三个显贵人物展现后,跟着出现的是两个潇洒的名士崔宗之和苏晋。崔宗之,是一个倜傥洒脱,少年英俊的风流人物。他豪饮时,高举酒杯,用白眼仰望青天,睥睨一切,旁若无人。喝醉后,宛如玉树迎风摇曳,不能自持。杜甫用“玉树临风”形容宗之的俊美丰姿和潇洒醉态,很有韵味。接着写苏晋。司马迁写《史记》擅长以矛盾冲突的情节来表现人物的思想性格。杜甫也善于抓住矛盾的行为描写人物的性格特征。苏晋一面耽禅,长期斋戒,一面又嗜饮,经常醉酒,处于“斋”与“醉”的矛盾斗争中,但结果往往是“酒”战胜“佛”,所以他就只好“醉中爱逃禅”了。短短两句诗,幽默地表现了苏晋嗜酒而得意忘形,放纵而无所顾忌的性格特点。
以上五个次要人物展现后,中心人物隆重出场了。
诗酒同李白结了不解之缘,李白自己也说过“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襄阳歌》),“兴酣落笔摇五岳”(《江上吟》)。杜甫描写李白的几句诗,浮雕般地突出了李白的嗜好和诗才。李白嗜酒,醉中往往在“长安市上酒家眠”,习以为常,不足为奇。“天子呼来不上船”这一句,顿时使李白的形象变得高大奇伟了。李白醉后,更加豪气纵横,狂放不羁,即使天子召见,也不是那么毕恭毕敬,诚惶诚恐,而是自豪地大声呼喊:“臣是酒中仙!”强烈地表现出李白不畏权贵的性格。“天子呼来不上船”,虽未必是事实,却非常符合李白的思想性格,因而具有高度的艺术真实性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杜甫是李白的挚友,他把握李白思想性格的本质方面并加以浪漫主义的夸张,将李白塑造成这样一个桀骜不驯,豪放纵逸,傲视封建王侯的艺术形象。这肖像,神采奕奕,形神兼备,焕发着美的理想光辉,令人难忘。这正是千百年来人民所喜爱的富有浪漫色彩的李白形象。
另一个和李白比肩出现的重要人物是张旭。他“善草书,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杜臆》卷一)。当时人称“草圣”。张旭三杯酒醉后,豪情奔放,绝妙的草书就会从他笔下流出。他无视权贵的威严,在显赫的王公大人面前,脱下帽子,露出头顶,奋笔疾书,自由挥洒,笔走龙蛇,字迹如云烟般舒卷自如。“脱帽露顶王公前”,这是何等的倨傲不恭,不拘礼仪!它酣畅地表现了张旭狂放不羁,傲世独立的性格特征。
歌中殿后的人物是焦遂。袁郊在《甘泽谣》中称焦遂为布衣,可见他是个平民。焦遂喝酒五斗后方有醉意,那时他更显得神情卓异,高谈阔论,滔滔不绝,惊动了席间在座的人。诗里刻画焦遂的性格特征,集中在渲染他的卓越见识和论辩口才,用笔精确、谨严。
《八仙歌》的情调幽默谐谑,色彩明丽,旋律轻快。在音韵上,一韵到底,一气呵成,是一首严密完整的歌行。在结构上,每个人物自成一章,八个人物主次分明,每个人物的性格特点,彼此衬托映照,有如一座群体圆雕,艺术上确有独创性。正如王嗣奭所说:“此创格,前无所因。”它在古典诗歌中的确是别开生面之作。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注释
乐游原:在长安(今西安)城南,是唐代长安城内地势最高地。汉宣帝立乐游庙,又名乐游苑。登上它可望长安城。乐游原在秦代属宜春苑的一部分,得名于西汉初年。《汉书·宣帝纪》载,“神爵三年,起乐游苑”。汉宣帝第一个皇后许氏产后死去葬于此,因“苑”与“原”谐音,乐游苑即被传为“乐游原”。对此《关中记》有记载:“宣帝许后葬长安县乐游里,立庙于曲江池北,曰乐游庙,因苑(《长安志》误作葬字)为名。”
向晚:傍晚。不适:不悦, 不快。
古原:指乐游原。
近:快要。
译文
傍晚时分我心情不太好,独自驱车登上了乐游原。
这夕阳晚景的确十分美好,只不过已是黄昏。
赏析
在此笔者认为这首诗反映了作者的伤感情绪。当诗人为排遣“意不适”的情怀而登上乐游原时,看到了一轮辉煌灿烂的黄昏斜阳,于是发乎感慨。
此诗前两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点明登古原的时间和原因。“向晚”指天色快黑了,“不适”指不悦。诗人心情忧郁,为了解闷,就驾着车子外出眺望风景,于是登上古原,即乐游原。自古诗人词客,善感多思,而每当登高望远,送目临风,更易引动无穷的思绪:家国之悲,身世之感,古今之情,人天之思,往往错综交织,所怅万千,殆难名状。陈子昂一经登上幽州古台,便发出了“念天地之悠悠”的感叹,恐怕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了。李商隐这次驱车登古原,却不是为了去寻求感慨,而是为了排遣他此际的“向晚意不适”的情怀。
“夕阳”一句,向来被认为是诗人对繁盛的唐帝国即将衰落之感叹。大唐王朝繁盛一时,可如今就如同这夕阳般西下,好景不长。故而这句诗长久以来是这样翻译的:“夕阳无限的美好啊!只不过已经快要落下了。”李商隐身处的晚唐,总有一种极致奢华过后的颓废感,故而此诗理解为李商隐对唐帝国的感叹。这种美好事物即将消逝沉落的失落感深深地烙在晚唐的每一个诗人身上,故而晚唐诗人的诗作比起盛唐总少了那种英姿勃发的自信感,大多消沉颓丧、含蓄委曲。如同本诗,在带入李商隐所处时代之后,本是平凡朴实的语言,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失落感,毕竟那是中国甚至人类历史上最繁盛的一个帝国,其衰败之境怎么可能不让人伤心?
不过此诗亦有另外一种解读的角度,在近年来已经得到很多学术界的认可:这种观点认为“只是”二字在这里并不是转折的意思,而是一种理性的解释。故而后两句应该翻译为:夕阳无限的美好啊!因为已经接近了黄昏才能看到啊!笔者考证了许多关于此诗的资料,发现自明清开始,一直以来对后两句的解释都有不同的观点。而且关于“只是”二字的用法,越来越多的资料表明在晚唐时期都有“因为”的意思,比如李商隐本人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况且此诗为诗人游玩时一时兴起所做,未必能刻意将“夕阳”这一意象比作晚唐,只不过是当时情于境合、自然而然罢了。而这种解释自然让全诗没有了上种解释的伤感,却有了一种赞叹大自然之美景的壮怀之感。虽近黄昏,但是却依然能感受到美,这种情感积极向上,与之前的解释截然相反。
此诗不用典,语言明白如话,毫无雕饰,节奏明快,感喟深沉,富于哲理,是李诗中少有的,因此也是难能可贵的。
人谁不愿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髪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炙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
注释
酬乐天:作诗酬答白居易。
顾:念,指考虑。
怜:怜惜,爱惜。
带:腰带。
频减:多次缩紧。
冠:帽子。
废书:丢下书本,指不看书。
灸(jiǔ):艾灸,在穴位燃艾灼之。中医的一种治疗方法。
随年:适应身老体衰的需要,这里指延长寿命。
谙(ān):熟悉。
阅人如阅川:意谓阅历人生如同积水成川一样。语出陆机《叹逝赋》:“悲夫,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阅,经历。
幸:幸运,引申为优点。
下此:指改变对衰老的忧虑心情。下,攻下,等于说“解决”、“领悟”。此,指“顾老”,对衰老的忧虑和担心。
翛(xiāo)然:自由自在,心情畅快的样子。
桑榆: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比喻晚年;垂老之年。
霞:霞光,这里指晚霞。
译文
人谁不害怕衰老,老了又有谁来怜惜?
身体日渐消瘦衣带也越收越紧,头发稀少戴正了的帽子也总是偏斜到一边。
不再看书是为了爱惜眼睛,经常用艾灸是因为年迈力衰诸病多缠。
经历过的世事见多识也就广,阅历人生如同积水成川一样。
细细想来老了也有好的一面,克服了对老的忧虑就会心情畅快无挂也无牵。
不要说日落之时天色已晚,虽然是流照在桑榆之上的余晖,依旧能够幻化成霞,绮丽满天。
赏析
此诗阐明作者的观点,作者认为人到老年虽然有人瘦、发稀、视力减弱、多病等不利的一面,也还有处事经验丰富、懂得珍惜时间、自奋自励等有利的一面,对此如果细致全面地加以思考,就能树立正确的老年观,就能从嗟老叹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而有所作为。全诗表达了刘禹锡对生死问题的清醒而乐观的认识,说明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用唯物的态度积极对待人生。“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二句,深为人们赞赏,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诗的前六句承接白居易的原唱,表示对白居易的关于“老”的看法颇有同感。一二句写“顾老”是人之常情,人们谁都顾虑衰老,老了就没有人怜惜。接着四句进一步交代了“顾老”的原因,诗人用形象的语言作了描绘:因为衰老,身体一天天消瘦,腰带要不断地紧缩,头发渐渐稀疏,帽子就自然要偏斜。书卷废置不看,是为了保护眼睛;经常用艾灸,是为了延年益寿。
“经事还谙事……下此便翛然”四句从另一个方面谈了对“老”的看法,是针对白居易的“伤老”而言。刘禹锡认为,老固然有老的短处,但是老也有老的长处。老的短处是体衰多病,“身瘦带频减,发稀帽自偏。”老的长处是阅历丰富,“经历还谙事,阅人如阅川。”年岁大了,经历的事多了,了解的事理也多,看见过的人多了,阅历也就更加深广。仔细想起来,这也是一件幸事。所以诗人吟道:“下此便翛然。”诗人劝慰他的朋友对待衰老不要过多的忧虑,只要正确对待,便可翛然自乐。
最后两句是全诗点睛之笔,意境优美。气势豪放,大有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慨。诗人面对衰老,不消极,不悲观,要用有生之年撒出满天的红霞。这两句诗既是诗人的内心世界的自我剖白,又是对老朋友白居易的宽慰和鼓励。
这首诗前后两段一反一正,转折自然,很有辩证的观点和说服力量。最后两句尤为精辟,实为警策之语,后人多以此自勉自励。
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
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注释
即事:以眼前事物为题材之诗,称即事。
登高:古时重阳节有登高的习俗。
更:再。举觞(shāng):举杯。觞,古代喝酒用的器具。
遭此两重阳:古时重阳节有采菊宴赏的习俗。重阳后一日宴赏为小重阳。菊花两遇饮宴,两遭采摘,故有遭此两重阳之言。
译文
昨天刚登完龙山,今天是小重阳,又要举杯宴饮。
菊花为何这样受苦,遭到两个重阳的采折之罪?
赏析
这首诗借菊花的遭遇,抒发自己惋惜之情。在唐宋时代,九月十日被称为“小重阳”,诗人从这一角度入手,说菊花在大小重阳两天内连续遇到人们的登高、宴饮,两次遭到采撷,所以有“太苦”的抱怨之言。
作者以醉浇愁,朦胧中,仿佛看到菊花也在嘲笑他这个朝廷“逐臣”,他痛苦地发问:菊花为什么要遭到“两重阳”的重创?对于赏菊的人们来说,重阳节的欢乐情绪言犹未尽,所以九月十日还要继续宴饮;但菊花作为一种生命的个体,却要忍受两遭采撷之苦。诗人以其极为敏感、幽微的灵秀之心,站在菊花的立场上,发现了这一诗意的空间。实际上,诗人是借菊花之苦来寄托自己内心的极度苦闷。借叹菊花,而感慨自己被馋离京、流放夜郎的坎坷与不幸,正见其愁怀难以排解。此诗语虽平淡,内涵却十分深沉。主要表现了作者一生屡遭挫败和打击,而在节日里所引发的忧伤情绪。
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
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
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
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
注释
即事:就眼前之事歌咏。
故人:古人,死者。
新知:新结交的知己。
丹心:指赤红炽热的心,一般以“碧血丹心”来形容为国尽忠的人。
夙昔:指昔时,往日。
灵均:在这里指屈原。
三湘:指沅湘、潇湘、资湘(或蒸湘),合称“三湘”。也可以指湖南一带。
隔:间隔,距离。
辽海:泛指辽河流域以东至海地区。
译文
五月五日的端午节,你赠与了我一枝艾草。
故去的人已看不见,新结交的朋友又在万里之外。
往日一心只想为国尽忠的人,现在已经白发苍苍。
我想要从屈原那里得到希望,只是三湘被辽海阻隔太过遥远。
赏析
文天祥德祐二年(1276)出使元军被扣,在镇江逃脱后,不幸的是又一度被谣言所诬陷。为了表明心志,他愤然写下了这首《端午即事》。
在诗中端午节欢愉的背后暗含着作者的一丝无奈,但是即使在这种境况中,他在内心深处仍然满怀着“丹心照夙昔”的壮志。这首诗塑造了一位像屈原一样为国难奔波却壮志不已的士大夫形象。
旅次经寒食,思乡泪湿巾。
音书天外断,桃李雨中春。
欲饮都无绪,唯吟似有因。
输他郊郭外,多少踏青人。
西楼见月似江城,脉脉悠悠倚槛情。
万里此情同皎洁,一年今日最分明。
初惊桂子从天落,稍误芦花带雪平。
知称玉人临水见,可怜光彩有余清。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别离 一作:离别)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注释
寒食:节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两日。
乔木:高大的树木。
垒垒:众多的,重重叠叠的。
尽是:都是。尽,皆也。
冥冥:昏晦的样子。
重泉:黄泉,九泉,是人死后的归处。江淹《杂体诗》:有美人归重泉。
萧萧:象声词,指雨声。
译文
乌鹊啼叫发出聒噪的声音,在昏暗的高大树木下,是哪家在清明寒食的节日里哭泣?
风吹动空旷野外中的纸钱,纸钱飞舞,陈旧的坟墓重重叠叠,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草。
棠梨花掩映着白杨树,这都是生死离别的地方啊。
亡者在昏晦的黄泉中听不到我们的哭声,来祭奠的人在傍晚潇潇的雨声里回去了。
赏析
清明扫墓之风在唐代十分盛行,人们会在寒食节到清明节这几天,祭扫坟茔,慎终追远。其实清明节与寒食节原本是两个不同的节日,扫墓原是寒食节的内容,因为两节相连,渐渐的扫墓改在清明节进行。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唐玄宗下达诏令:将扫墓祭祀活动编入“五礼”,使得清明扫墓活动更加深入人心。
白居易的《寒食野望吟》诗就描写了寒食扫墓的情形。诗人笔下的清明,旷野苍茫,古墓累累,凄风劲吹,纸钱纷飞,说尽了生死离别。黄土之上,人在哭泣,九泉之下的亲人却寂静无声。道尽生离死别的苦痛。
令节逢烟雨,园亭但掩关。
佳人宿妆薄,芳树彩绳闲。
归思偏消酒,春寒为近山。
花枝不可见,别恨灞陵间。
注释
霸陵: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文帝葬于此,故称。三国魏改名霸城,北周建德二年废。
译文
寒食时节烟雨蒙蒙;园林亭台都紧闭着门。
佳人的残妆淡薄;花木丛中的彩绳秋千闲置无人。
心中萦绕着乡愁却偏偏从醉酒中醒来;在春日里觉得寒凉是因为居处接近山野。
我见不到故乡开花的树;离愁别恨充盈于灞陵之间。
赏析
“令节逢烟雨,园亭但掩关”,寒食时节烟雨蒙蒙;园林亭台都紧闭着门。诗人开篇点题,在寒食时节,下着绵绵春雨,朦胧雨雾仿佛为世界蒙上一层轻纱,淡化了万物原本的颜色,放眼望去,如置身于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中,这为冷清的节日又增加了几分清冷气。诗人在烟雨中寻觅,希望能够逢着一个和他一样在雨中出游的人,可是,只有紧闭大门的园林亭台,四野茫茫,杳无人迹,只觉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佳人宿妆薄,芳树彩绳闲”,佳人的残妆淡薄;花木丛中的彩绳秋千闲置无人。于是,诗人落寞而归,笔触由室外转移到了室内,却发现,因为冷雨无聊,佳人们也无心梳妆打扮,只是慵懒地坐着,任凭昨日的残妆挂在脸上。诗人通过窗户望向庭院,看到庭院内的花木葱郁,绿树掩映下的彩绳秋千的低垂,但却空无一人,任凭花木含芳,秋千闲置。目睹这一切,诗人更觉得人世寂寥。
“归思偏消酒,春寒为近山”,心中萦绕着乡愁却偏偏从醉酒中醒来;在春日里觉得寒凉是因为居处接近山野。诗人为排遣愁绪,选择借酒消愁,希望在醉酒之后能逃离眼前的一切,然而,这种逃离只能是暂时的,当他从醉酒状态中醒来,乡愁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这时,诗人突然感到寒凉,他猜测这是因为自己的住处太接近于山野吧。但这种寒凉却渐渐由肌肤侵入心灵,诗人不禁悲从中来。
“花枝不可见,别恨灞陵间”,我见不到故乡开花的树;离愁别恨充盈于灞陵之间。诗人不再逃避,他开始正视自己的心灵,愿意承认自己迫切地渴望回到家乡,甚至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历历在目。即便如此,受现实的制约,诗人还是没有机会踏上归程,见不到故乡那棵开满花儿的树,只留满心遗憾。至此,诗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离愁别绪,仰望苍茫天地,只觉那离愁别绪充盈于灞陵的天地之间。
祭祀,是寒食节重要的活动之一,备受安土重迁、重视血缘的国人重视。而在这一天,诗人却无法回到家乡,见不到他所思念的那棵开花的树,那些血浓于水的亲人,只能对着蒙蒙烟雨,饮酒空悲切。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注释
受降城:唐初名将张仁愿为了防御突厥,在黄河以北筑受降城,分东、中、西三城,都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另有一种说法是:公元646年(贞观二十年),唐太宗亲临灵州接受突厥一部的投降,“受降城”之名即由此而来。
回乐烽:烽火台名。在西受降城附近。一说当作“回乐峰”,山峰名,在回乐县(今宁夏灵武西南)。
芦管:笛子。一作“芦笛”。
征人:戍边的将士。尽:全。
译文
回乐烽前的沙地洁白似雪,受降城外的月色犹如深秋白霜。
不知何处吹起凄凉的芦管,惹得出征的将士一夜都在思念家乡。
赏析
这是一首抒写戍边将士乡情的诗作。这首诗最大的特点是蕴藉含蓄,将所要抒发的感情蕴涵在对景物和情态的描写之中。诗的开头两句,写登城时所见的月下景色。如霜的月光和月下雪一般的沙漠,正是触发征人乡思的典型环境。环境的描写之中现出人物的感受。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里,夜风送来了凄凉幽怨的芦笛声,更加唤起了征人望乡之情。“一夜征人尽望乡”,不说思乡,不说盼归,而是以人物的情态行为展现其心理,写出了人物不尽的乡愁。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描写了一幅边塞月夜的独特景色.举目远眺,蜿蜒数十里的丘陵上耸立着座座高大的烽火台,烽火台下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积雪的荒原。近看,高城之外月光皎洁,如同深秋的寒霜。沙漠并非雪原,诗人偏说它“似雪”,月光并非秋霜,诗人偏说它“如霜”。诗人如此运笔,是为了借这寒气袭人的景物来渲染心境的愁惨凄凉。正是这似雪的沙漠和如霜的月光使受降城之夜显得格外空寂惨淡。也使诗人格外强烈地感受到置身边塞绝域的孤独,而生发出思乡情愫。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则正面写情。在万籁俱寂中,夜风送来呜呜咽咽的芦笛声。这笛声使诗人想到:是哪座烽火台上的戍卒在借芦笛声倾诉那无尽的边愁?那幽怨的笛声又触动了多少征人的思乡愁?在这漫长的边塞之夜,他们一个个披衣而起,忧郁的目光掠过似雪的沙漠,如霜的月地,久久凝视着远方。“不知何处”,写出了诗人月夜闻笛时的迷惘心情,映衬出夜景的空寥寂寞。“一夜”和“尽望”又道出征人望乡之情的深重和急切。
从全诗来看,前两句写的是色,第三句写的是声;末句抒心中所感,写的是情。前三句都是为末句直接抒情作烘托、铺垫。开头由视觉形象引动绵绵乡情,进而由听觉形象把乡思的暗流引向滔滔的感情的洪波。前三句已经蓄势有余,末句一般就用直抒写出。李益却蹊径独辟,让满孕之情在结尾处打个回旋,用拟想中的征人望乡的镜头加以表现,使人感到句绝而意不绝,在戛然而止处仍然漾开一个又一个涟漪。这首诗艺术上的成功,就在于把诗中的景色、声音、感情三者融合为一体,将诗情、画意与音乐美熔于一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意境浑成,简洁空灵,而又具有含蕴不尽的特点。
这首诗语言优美,节奏平缓,寓情于景,以景写情,写出了征人眼前之景,心中之情,感人肺腑。诗意婉曲深远,让人回味无穷。刘禹锡《和令狐相公言怀寄河中杨少尹》中提到李益,有“边月空悲芦管秋”句,即指此诗。可见此诗在当时已传诵很广。《唐诗纪事》说这首诗在当时便被度曲入画。仔细体味全诗意境,的确也是谱歌作画的佳品。因而被谱入弦管,天下传唱,成为中唐绝句中出色的名篇之一。
凉风度秋海,吹我乡思飞。
连山去无际,流水何时归。
目极浮云色,心断明月晖。
芳草歇柔艳,白露催寒衣。
梦长银汉落,觉罢天星稀。
含悲想旧国,泣下谁能挥。
注释
无际:没有边界。
浮云:指飘浮在天空中的云彩。
明月:指夜空明亮的月亮。
寒衣:指冬天的衣服,御寒的衣服,如棉衣、棉裤等。
银汉:即天河﹐银河。
天星:天上的星星。
旧国:指代故乡。
译文
秋天的凉风度过秋海,吹起了我的思乡之情。
回家的路上连山叠嶂遥远无际,流水什么时候才能流向故乡?
抬眼望去,看到浮云灰暗,明月的寒辉令人心断。
芳草不再柔艳,寒冷的霜露催着快置寒衣。
梦做得很久,星河都渐渐隐去了,醒来后,天上的星星已经稀少。
含着悲伤思念故乡,涕泣涟涟有谁能挥去呢?
赏析
第一联,秋天万物衰落,草木凋敝,本来就是个愁苦的季节。而诗人独处他乡,秋风吹过海面带来的寒意勾起了诗人的思乡之情。吹我乡思飞”中的“吹”字不仅吹来了秋风,也吹起了诗人的忧愁。
第二联,诗人放目远去,却只看到了层叠的山峦,没有家乡的影子,流水不停的向远去流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就像诗人不知道何时能归家一样。“连山去无际,流水何时归。”借用“连山”和“流水”两个极具内涵的意象,把诗人的愁苦具体化。
第三联,诗人抬眼望去,只有灰色的浮云,寒冷的月光,诗人的目光由远及近,月光更是令作者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月晖”既形容了月光的皎洁,又表达了季节的寒冷,还烘托出诗人飘泊他乡的孤寂凄凉之情。目之所到,体之所感,只有深深的愁思。
第四联,芳草不再柔艳,寒冷的霜露催着快置寒衣。
第五联,诗人在梦中梦到银河落下,长梦过后天上星以稀少,诗人只能含着悲伤思念故乡,没有人来为他擦拭眼泪。
第六联,诗人直抒胸臆,白天倒还罢了,到了秋夜傍晚时候,思乡的情绪难免一阵阵地在心头泛起波澜,何况是昏暗寒冷,极其萧瑟的深秋。借对秋天景色的描写抒发了羁旅之愁,点染衬托出诗人的浓重乡情,寓情于景,情景交融。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人行见空巷,日瘦气惨悽。
但对狐与貍,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
注释
天宝后:指安史之乱以后。开篇是以追叙写起,追溯无家的原因,引出下文。庐:即居住的房屋。但,只有,极为概括也极为沉痛地传达出安禄山乱后的悲惨景象:什么都没有,唯有一片蒿藜(也就是野草)。
贱子:这位无家者的自谓。阵败:指邺城之败。
日瘦:日光淡薄,杜甫的自创语。
怒我啼:对我发怒且啼叫。写乡村的久已荒芜,野兽猖獗出没。
这句以“宿鸟”自比,言人皆恋故土,所以即便是困守穷栖,依旧在所不辞。
这句是说他又要被征去打仗。
携:即离。无所携,是说家里没有可以告别的人。
这两句是以能够服役于本州而自幸。终转迷:终究是前途迷茫,生死凶吉难料。
齐:齐同。这两句更进一层,是自伤语。是说家乡已经一无所有,在本州当兵和在外县当兵都是一样。
从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作乱到这一年正是五年。委沟溪:指母亲葬在山谷里。
两酸嘶:是说母子两个人都饮恨。酸嘶,失声痛哭。
蒸黎:指劳动人民。蒸,众。黎,黑。
译文
天宝以后,农村寂寞荒凉,家园里只剩下蒿草蒺藜。我的乡里百余户人家,因世道乱离都各奔东西。
活着的没有消息,死了的已化为尘土。因为邺城兵败,我回来寻找家乡的旧路。
在村里走了很久只见空巷,日色无光,一片萧条凄惨的景象。只能面对着一只只竖起毛来向我怒号的野鼠狐狸。
四邻还剩些什么人呢?只有一两个老寡妇。宿鸟总是留恋着本枝,我也同样依恋故土,哪能辞乡而去,且在此地栖宿。
正当春季,我扛起锄头下田,到了天晚还忙着浇田。县吏知道我回来了,又征召我去练习军中的骑鼓。
虽然在本州服役,家里也没什么可带。近处去,我只有空身一人;远处去终究也会迷失。
家乡既已一片空荡,远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永远伤痛我长年生病的母亲,死了五年也没有好好埋葬。
她生了我,却得不到我的服侍,母子二人终身忍受辛酸。人活在世上却无家可别,这老百姓可怎么当?
赏析
《无家别》和“三别”中的其他两篇一样,叙事诗的“叙述人”不是作者,而是诗中的主人公。这个主人公是又一次被征去当兵的独身汉,既无人为他送别,又无人可以告别,然而在踏上征途之际,依然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仿佛是对老天爷诉说他无家可别的悲哀。
从开头至“一二老寡妻”共十四句,总写乱后回乡所见,而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两句插在中间,将这一大段隔成两个小段。前一小段,以追叙发端,写那个自称“贱子”的军人回乡之后,看见自己的家乡面目全非,一片荒凉,于是抚今忆昔,概括地诉说了家乡的今昔变化。“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这两句正面写今,但背后已藏着昔。“天宝后”如此,那么就会想到天宝前的情况。于是自然地引出下两句。那时候“我里百余家”,应是园庐相望,鸡犬相闻,当然并不寂寞:“天宝后”则遭逢世乱,居人各自东西,园庐荒废,蒿藜(野草)丛生,自然就寂寞了。一起头就用“寂寞”二字,渲染满目萧条的景象,表现出主人公触目伤怀的悲凉心情,为全诗定了基调。“世乱”二字与“天宝后”呼应,写出了今昔变化的原因,也点明了“无家”可“别”的根源。“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两句,紧承“世乱各东西”而来,如闻“我”的叹息之声,强烈地表现了主人公的悲伤情绪。
前一小段概括全貌,后一小段则描写细节,而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承前启后,作为过渡。“寻”字刻画入微,“旧”字含意深广。家乡的“旧蹊”走过千百趟,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如今却要“寻”,见得已非旧时面貌,早被蒿藜淹没了。“旧”字追昔,应“我里百余家”:“寻”字抚今,应“园庐但蒿藜”。“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写“贱子”由接近村庄到进入村巷,访问四邻。“久行”承“寻旧蹊”来,传“寻”字之神。距离不远而需久行,见得旧蹊极难辨认,寻来寻去,绕了许多弯路。“空巷”言其无人,应“世乱各东西”。“日瘦气惨凄”一句,用拟人化手法融景入情,烘托出主人公“见空巷”时的凄惨心境。“但对狐与狸”的“但”字,与前面的“空”字照应。当年“百余家”聚居,村巷中人来人往,笑语喧阗;如今却只与狐狸相对。而那些“狐与狸”竟反客为主,一见“我”就脊毛直竖,冲着“我”怒叫,好像责怪“我”不该闯入它们的家园。遍访四邻,发现只有“一二老寡妻”还活着!见到她们,自然有许多话要问要说,但杜甫却把这些全省略了,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空间。而当读到后面的“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时,就不难想见与“老寡妻”问答的内容和彼此激动的表情。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这在结构上自成一段,写主人公回乡后的生活。前两句,以宿鸟为喻,表现了留恋乡土的感情。后两句,写主人公怀着悲哀的感情又开始了披星戴月的辛勤劳动,希望能在家乡活下去,不管多么贫困和孤独!
最后一段,写无家而又别离。“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波澜忽起。以下六句,层层转折。“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这是第一层转折;上句自幸,下句自伤。这次虽然在本州服役,但内顾一无所有,既无人为“我”送行,又无东西可携带,怎能不令“我”伤心!“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这是第二层转折。“近行”孑然一身,已令人伤感;但既然当兵,将来终归要远去前线的,真是前途迷茫,未知葬身何处!“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这是第三层转折。回头一想,家乡已经荡然一空,“近行”、“远去”,又有什么差别!六句诗抑扬顿挫,层层深入,细致入微地描写了主人公听到召令之后的心理变化。如刘辰翁所说:“写至此,可以泣鬼神矣!”(见杨伦《杜诗镜铨》引)沈德潜在讲到杜甫“独开生面”的表现手法时指出:“……又有透过一层法。如《无家别》篇中云:‘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无家客而遣之从征,极不堪事也;然明说不堪,其味便浅。此云‘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转作旷达,弥见沉痛矣。”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尽管强作达观,自宽自解,而最悲痛的事终于涌上心头:前次应征之前就已长期卧病的老娘在“我”五年从军期间死去了!死后又得不到“我”的埋葬,以致委骨沟溪!这使“我”一辈子都难过。这几句,极写母亡之痛、家破之惨。于是紧扣题目,以反诘语作结:“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意思是:已经没有家,还要抓走,叫人怎样做老百姓呢?
诗题“无家别”,第一大段写乱后回乡所见,以主人公行近村庄、进入村巷划分层次,由远及近,有条不紊。远景只概括全貌,近景则描写细节。第三大段写主人公心理活动,又分几层转折,愈转愈深,刻画入微。层次清晰,结构谨严。诗人还善用简练、形象的语言,写富有特征性的事物。诗中“园庐但蒿藜”、“但对狐与狸”,概括性更强。“蒿藜”、“狐狸”,在这里是富有特征性的事物。谁也不能容忍在自己的房院田园中长满蒿藜。在人烟稠密的村庄里,狐狸也不敢横行无忌。“园庐但蒿藜”、“但对狐与狸”,仅仅十个字,就把人烟灭绝、田庐荒废的惨象活画了出来。其他如“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也是富有特征性的。正因为是“老寡妻”,所以还能在那里苟延残喘。稍能派上用场的,如果不是事前逃走,就必然被官府抓走。诗中的主人公就是刚一回村,就又被抓走了的。诗用第一人称,让主人公直接出面,对读者诉说他的所见、所遇、所感,因而不仅通过人物的主观抒情表现了人物的心理状态,而且通过环境描写也反映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几年前被官府抓去当兵的“我”死里逃生,好容易回到故乡,满以为可以和骨肉邻里相聚了;然而事与愿违,看见的是一片“蒿藜”,走进的是一条“空巷”,遇到的是竖毛怒叫的狐狸,真是满目凄凉,百感交集!于是连日头看上去也消瘦了。“日”无所谓肥瘦,由于自己心情悲凉,因而看见日光黯淡,景象凄惨。正因为情景交融,人物塑造与环境描写结合,所以能在短短的篇幅里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反映出当时战区人民的共同遭遇,对统治者的残暴、腐朽,进行了有力的鞭挞。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注释
四郊:指京城四周之地。
垂老:将老。
焉用:犹哪用。身独完:独自活下去。完,全,即活。
投杖:扔掉拐杖。
骨髓干:形容筋骨衰老。
介胄:犹甲胄,铠甲和头盔。
长揖:不分尊卑的相见礼,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上官:指地方官吏。
岁暮:年底。
孰知:即熟知,深知。
加餐:多进饮食。
土门:即土门口,在今河阳孟县附近,是当时唐军防守的重要据点。壁:壁垒。
杏园:在今河南汲县东南,为当时唐军防守的重要据点。
势异:形势不同。
岂择:岂能选择。端:端绪、思绪。
迟回:徘徊。竟:终。
被冈峦:布满山冈。
丹:红。流血多,故川原染红。
盘桓:留恋不忍离去。
蓬室:茅屋。
塌然:形容肝肠寸断的样子。摧肺肝:形容极度悲痛。
译文
四野的战争还没得到安平,我已经老了却得不到安宁。
子孙们在战场上尽都殉难,兵荒马乱又何需老命苟全。
扔掉拐杖出门去拼搏一番,同行的人也为我流泪辛酸。
庆幸牙齿完好胃口还不减,悲伤身骨瘦如柴枯槁不堪。
男儿既披戴盔甲从戎征战,也只好长揖不拜辞别长官。
听到老伴睡路上声声哀唤,严冬腊月仍然是裤薄衣单。
明知道死别最后一次见面,贫贱夫妻怎么不怜她饥寒。
今朝离去永不能回返家园,犹听她再三劝我努力加餐。
土门关深沟高垒防守坚严,杏园镇天险足恃偷渡实难。
形势变不比当年邺城之战,纵然是死去时间也有宽限。
人生世上都有个离合悲欢,哪管你饥寒交迫衰老病残!
想以前少壮年华国泰民安,竟不免徘徊踟蹰长吁短叹。
普天下应征入伍戒备森严,战争的烽火已弥漫了岗峦。
尸骸积山一草一木变腥膻,流血漂杵河流平原都红遍。
战火遍地何处觅人间乐园,勤王杀敌又岂敢犹豫盘桓。
毅然地抛弃茅棚奔赴前线,天崩地裂真叫人摧断肺肝!
赏析
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战争中,唐军于邺城兵败之后,朝廷为防止叛军重新向西进扰,在洛阳一带到处征丁,连老翁老妇也不能幸免。《垂老别》就是抒写一老翁暮年从军与老妻惜别的苦情。
一开头,诗人就把老翁放在“四郊未宁静”的时代的动乱气氛中,让他吐露出“垂老不得安”的遭遇和心情,语势低落,给人以沉郁压抑之感。他慨叹着说:“子孙都已在战争中牺牲了,剩下我这个老头,又何必一定要苟活下来!”话中饱蕴着老翁深重的悲思。战火逼近,官府要他上前线,于是老翁把拐杖一扔,颤巍巍地跨出了家门。“投杖出门去”,笔锋一振,暗示出主人公是一个深明大义的老人,他知道在这个多难的时代应该怎样做。但是他毕竟年老力衰了,同行的战士看到这番情景,不能不为之感叹唏嘘。“同行为辛酸”,就势跌落,从侧面烘托出这个已处于风烛残年的老翁的悲苦命运。“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牙齿完好无缺,说明还可以应付前线的艰苦生活,表现出老翁的倔强;骨髓行将榨干,又使他不由得悲愤难已。这里,语气又是一扬一跌,曲折地展示了老翁内心复杂的矛盾和变化。“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作为男子汉,老翁既已披上戎装,那就义无反顾,告别长官慷慨出发了。语气显得昂扬起来。
接下去,就出现了全诗最扣人心弦的描写:临离家门的时候,老翁原想瞒过老妻,来个不辞而别,好省去无限的伤心。谁知走了没有几步,迎面却传来了老妻的悲啼声。他唯一的亲人已哭倒在大路旁,褴褛的单衫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这突然的发现,使老翁的心不由一下子紧缩起来。接着就展开了老夫妻间强抑悲痛、互相爱怜的催人泪下的心理描写:老翁明知生离就是死别,还得上前去搀扶老妻,为她的孤寒无靠吞声饮泣;老妻这时已哭得泪流满面,她也明知老伴这一去,十成是回不来了,但还在那里哑声叮咛:“到了前方,你总要自己保重,努力加餐呀!”这一小节细腻的心理描写,在结构上是一大跌落,把人物善良凄恻、愁肠寸断、难舍难分的情状,刻画得入木三分。正如吴齐贤《杜诗论文》所说:“此行已成死别,复何顾哉?然一息尚存,不能恝然,故不暇悲己之死,而又伤彼之寒也;乃老妻亦知我不返,而犹以加餐相慰,又不暇念己之寒,而悲我之死也。”究其所以感人,是因为诗人把“伤其寒”、“劝加餐”这类生活中极其寻常的同情劝慰语,分别放在“是死别”、“必不归”的极不寻常的特定背景下来表现。再加上无可奈何的“且复”,迥出人意的“还闻”,层层跌出,曲折状写,便收到了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
“土门”以下六句,用宽解语重又振起。老翁毕竟是坚强的,他很快就意识到必须从眼前凄惨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他不能不从大处着想,进一步劝慰老妻,也似乎在安慰自己:“这次守卫河阳,土门的防线还是很坚固的,敌军要越过黄河上杏园这个渡口,也不是那么容易。情况和上次邺城的溃败已有所不同,此去纵然一死,也还早得很哩!人生在世,总不免有个聚散离合,哪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这些故作通达的宽慰话语,虽然带有强自振作的意味,不能完全掩饰老翁内心的矛盾,但也道出了乱世的真情,多少能减轻老妻的悲痛。“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眼看就要分手了,老翁不禁又回想起年轻时候度过的那些太平日子,不免徘徊感叹了一阵。情思在这里稍作顿挫,为下文再掀波澜,预为铺垫。
“万国”以下六句,老翁把话头进一步引向现实,发出悲愤而又慷慨的呼声:“睁开眼看看吧!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征战,烽火燃遍了山冈;草木丛中散发着积尸的恶臭,百姓的鲜血染红了广阔的山川,哪儿还有什么乐土?我们怎敢只想到自己,还老在那里踌躇徬徨?”这一小节有两层意思。一是逼真而广阔地展开了时代生活的画面,这是山河破碎、人民涂炭的真实写照。他告诉老妻:人间的灾难并不只是降临在他们两人头上,言外之意是要想开一些。一是面对凶横的敌人,他们不能再徘徊了,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扑上前去拼一场。通过这些既形象生动又概括集中的话语,诗人塑造了一个正直的、豁达大度而又富有爱国心的老翁形象,这在中国诗史上还不多见。从诗情发展的脉络来看,这是一大振起,难舍难分的局面终将结束了。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到狠下心真要和老妻诀别离去的时候,老翁突然觉得五脏六腑内有如崩裂似的苦痛。这不是寻常的离别,而是要离开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家乡。长期患难与共、冷暖相关的亲人,转瞬间就要见不到了,此情此景,老翁难以承受。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汇聚成人间的深悲巨痛。这一结尾,情思大跌,却蕴蓄着丰厚深长的意境:独行老翁的前途将会怎样,被扔下的孤苦伶仃的老妻将否陷入绝境,仓皇莫测的战局将怎样发展变化,这一切都将留给读者去体会、想象和思索。
这首叙事短诗,并不以情节的曲折取胜,而是以人物的心理刻画见长。诗人用老翁自诉自叹、慰人亦即自慰的独白语气来展开描写,着重表现人物时而沉重忧愤、时而旷达自解的复杂的心理状态;而这种多变的情思基调,又决定了全诗的结构层次,于严谨整饬之中,具有跌宕起伏、缘情宛转之妙。
杜甫高出于一般诗人之处,主要在于他无论叙事抒情,都能做到立足生活,直入人心,剖精析微,探骊得珠,通过个别反映一般,准确传神地表现他那个时代的生活真实,概括劳苦人民包括诗人自己的无穷辛酸和灾难。他的诗,博得“诗史”的美称,绝不是偶然的。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
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妻子,席不煖君牀。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怱忙。
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
君今往死地,沈痛迫中肠。
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
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
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
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注释
兔丝:即菟丝子,一种蔓生的草,依附在其他植物枝干上生长。比喻女子嫁给征夫,相处难久。
结发:这里作结婚解。君妻:一作“妻子”。
无乃:岂不是。
河阳:今河南孟县,当时唐军与叛军在此对峙。
身:身份,指在新家中的名份地位。唐代习俗,嫁后三日,始上坟告庙,才算成婚。仅宿一夜,婚礼尚未完成,故身份不明。
姑嫜:婆婆、公公。
藏:躲藏,不随便见外人。
归:古代女子出嫁称“归”。
将:带领,相随。这两句即俗语所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往死地:指“守边赴河阳”。死地:冒死之地。
迫:煎熬、压抑。中肠:内心。
苍黄:同“仓皇”,匆促、慌张。这里意思是多所不便,更麻烦。
事戎行:从军打仗。戎行:军队。
“妇人”两句:意谓妇女随军,会影响士气。扬:高昂。
久致:许久才制成。襦:短衣。裳:下衣。
不复施:不再穿。
洗红妆:洗去脂粉,不再打扮。
双翔:成双成对地一起飞翔。此句写出了女子的寂寞和对那些能够成双成对的鸟儿的羡慕。
错迕:错杂交迕,就是不如意的意思。
永相望:永远盼望重聚。表示对丈夫的爱情始终不渝。
译文
菟丝子把低矮的蓬草和大麻缠绕,它的蔓儿怎么能爬得远!
把女儿嫁给就要从军的人哪,倒不如早先就丢在大路旁边!
我和你做了结发夫妻,连床席一次也没能睡暖;
昨天晚上草草成亲,今天早晨便匆匆告别,这婚期岂不是太短,太短!
你到河阳去作战,离家虽然不远,可已经是边防前线;
我们还没有举行拜祭祖先的大礼呀,叫人怎么好去把公婆拜见?
我做女儿的时光,不论黑夜还是白天,爹妈从不让我抛头露面;
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我嫁到你家,爹妈盼的是平平安安!
你今天就要上战场,我只得把痛苦埋藏在心间;
多想跟你一块儿去呀,只怕是形势紧急,军情多变。
你不用为新婚离别难过啊,要在战争中为国家多多出力;
我不能随你去,妇女跟着军队,恐怕会影响士气。
唉!我本是穷人家女儿,好不容易才制办了这套丝绸的嫁衣;
可从现在起我就把它脱掉,再当面洗掉脂粉,一心一意等着你!
你看,天上的鸟儿都自由自在地飞翔,不论大的小的,全是成对成双;
可人世间不如意的事儿本来就多啊,但愿你和我两地同心,永不相忘!
赏析
杜甫“三别”中的《新婚别》,精心塑造了一个深明大义的少妇形象。这首诗采用独白的形式,全篇先后用了七个“君”字,都是新娘对新郎倾吐的肺腑之言,读来深切感人。
全诗大致可分为三段,也可以说是三层,但是这三层并不是平列的,而是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高,而且每一层当中又都有曲折。这是因为诗中人物的心情本来就是很复杂的。
第一段,从“兔丝附蓬麻”到“何以拜姑嫜”,主要是写新娘子诉说自己的不幸命运。她是刚过门的新嫁娘,过去和丈夫没见过面,没讲过话。所以语气显得有些羞涩,有些吞吞吐吐。这表现在开头两句:“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新嫁娘这番话不是单刀直入,而是用比喻来引起的。这很符合她的特定身份和她这时的心理状态。兔丝,即“菟丝”,是一种蔓生的草,常寄生在别的植物身上。“蓬”和“麻”也都是小植物,所以,寄生在蓬麻上的菟丝,它的蔓儿也就不能延长。在封建社会里,女子得依靠丈夫才能生活,可是现在她嫁的是一个“征夫”,很难指望白头偕老,用“菟丝附蓬麻”的比喻非常贴切。“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这是一种加重的说法,这位新娘子之所以会伤心到这步田地,“结发为君妻”以下的八句,正是申明了这个问题的原因。“结发”二字,说明这个新娘子对丈夫的好歹看得很重,因为这关系到她今后一生的命运。然而,这洞房花烛之夜,却就是生离死别之时,头一天晚上刚结婚,第二天一早就得走,连床席都没有睡暖,这根本不像是结发夫妻过的生活。“无乃太匆忙”的“无乃”,是反问对方的口气,意即“岂不是”。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事,匆忙相别,也还罢了,因为将来还可以团圆,偏偏丈夫又是到河阳去作战,将来的事且不说,眼面前,媳妇的身份都没有明确,妻子也就无法去拜见公婆、侍候公婆。古代婚礼,新嫁娘过门三天以后,要先告家庙、上祖坟,然后拜见公婆,正名定分,才算成婚。“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两句,点明了造成新婚别的根由是战争;同时说明了当时进行的战争是一次“守边”战争。从诗的结构上看,这两句为下文“君今往死地”和“努力事戎行”张本。当时正值安史之乱,广大地区沦陷,边防不得不往内地一再迁移,而此时,边境是在洛阳附近的河阳,守边居然守到唐王朝自己家门口来了,这不能不让诗人感到十分可叹。所以,这两句也是对统治阶级昏庸误国的讥讽,诗人在这里用的是一种“婉而多讽”的写法。
第二段,从“父母养我时”到“形势反苍黄”。新娘子把话题由自身进一步落到丈夫身上了。她关心丈夫的死活,并且表示了对丈夫的忠贞,要和他一同去作战。“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当年父母对她非常疼爱,把她当作宝贝似的。然而女大当嫁,父母也不能藏她一辈子,还是不能不把她嫁人,而且嫁谁就得跟谁。“鸡狗亦得将”,“将”字当“跟随”讲,就是俗话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是新婚之时,“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丈夫要到那九死一生的战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就不能再依靠谁了。想到这些,这让她沉痛得柔肠寸断。紧接着,新娘子表示:“我本来决心要随你前去,死也死在一起,省得牵肠挂肚。但又怕这样一来,不但没有好处,反而要把事情弄得糟糕,更复杂。军队里是不允许有年轻妇女的,你带着妻子去从军,也有许多不方便,我又是一个刚出门的闺女,没见过世面,更不用说是打仗了。真是叫人左右为难。”这段话,刻画了新娘子那种心痛如割、心乱如麻的矛盾心理,非常曲折、深刻。
诗的第三段,是从“勿为新婚念”到“与君永相望”。在这里,女主人公经过一番痛苦的倾诉和内心剧烈的斗争以后,终于从个人的不幸中、从对丈夫的关切中,跳了出来,站在更高的角度,把眼光放得更远了。“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她一变哀怨沉痛的诉说而为积极的鼓励,话也说得痛快,不像开始的时候那样吞吞吐吐的了,她决定不随同丈夫前去,并且,为了使丈夫一心一意英勇杀敌,她表示了自己生死不渝的坚贞爱情。这爱情,是通过一些看来好像不重要,其实却大有作用的细节,或者说具体行动表达出来的。这就是“自嗟贫家女”这四句所描写的。新娘说,费了许久的心血好不容易才备办得一套美丽的衣裳,现在不再穿了。并且,当着丈夫的面,她这就把脸上的脂粉洗掉。丈夫走了以后,我更没心情梳妆打扮了。这固然是她对丈夫坚贞专一的爱情的表白,但是更可贵的,是她的目的在于鼓励丈夫,好叫他放心地、并且满怀信心、满怀希望地去杀敌。她对丈夫的鼓励是明智的。因为只有把幸福的理想寄托在丈夫的努力杀敌、凯旋归来上面,才有实现的可能。应该说,她是识大体,明大义的。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这四句是全诗的总结。其中有哀怨,有伤感,但是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强烈、显著,主要意思还是在鼓励丈夫,所以才说出“人事多错迕”,好像有点人不如鸟,但立即又振作起来,说出了“与君永相望”这样含情无限的话,用生死不渝的爱情来坚定丈夫的斗志。
《新婚别》是一首高度思想性和完美艺术性结合的作品。诗人运用了大胆的浪漫的艺术虚构,实际上杜甫不可能有这样的生活经历,不可能去偷听新娘子对新郎官说的私房话。在新娘子的身上倾注了作者浪漫主义的理想色彩。另一方面,在人物塑造上,《新婚别》又具有现实主义的精雕细琢的特点,诗中主人公形象有血有肉,通过曲折剧烈的痛苦的内心斗争,最后毅然勉励丈夫“努力事戎行”,表现战争环境中人物思想感情的发展变化,丝毫没有给读者勉强和抽象之感,而显得非常自然,符合事件和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并且能让读者深受感染。
人物语言的个性化,也是《新婚别》的一大艺术特点。诗人化身为新娘子,用新娘子的口吻说话,非常生动、逼真。诗里采用了不少俗语,这也有助于语言的个性化,因为他描写的本来就是一个“贫家女”。
此外,在押韵上,《新婚别》和《石壕吏》有所不同。《石壕吏》换了好几个韵脚,《新婚别》却是一韵到底,《垂老别》和《无家别》也是这样。这大概和诗歌用人物独白的方式有关,一韵到底,一气呵成,更有利于主人公的诉说,也更便于读者的倾听。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注释
新安:地名,今河南省新安县。
更:岂。
次:依次。
中男:指十八岁以上、二十三岁以下成丁。这是唐天宝初年兵役制度规定的。
伶俜(pīng):形容孤独。
不到水:指掘壕很浅。
仆射:指郭子仪。如父兄:指极爱士卒。
相州:即“三男邺城戍”之“邺城”,今河南安阳。
旧京:指东都洛阳。
借问新安吏:作者问新安吏。此处省略主语“作者”。
译文
作者走在新安县的大路上,听到新安吏在按户籍册点兵。
作者问新安吏:“难道因新安县小,壮丁已抽完,才抓这些不成丁的青年?”
新安吏回答“府帖昨夜才下达,并下令说没有壮丁就依次抽未成年男子。”
作者又问“抽来的未成年男子实在太小了,如何能守住王城呢?”
健壮的中男还有母亲相送,瘦小的由于父母在战乱中去世,就变得孤苦伶仃了。
河水日夜向东流,青山还留着哭声呢!
“不要让眼泪哭干,收住你们纵横的泪水。
眼泪哭干了会露出头骨,但天地终归是无情的,不能改变这悲痛的安排。
我们官军攻取相州,日夜盼望收复其地。
可是贼心难料,致使官军溃败。
我们就去原先营垒就食,练兵也依凭着洛阳。
挖掘壕沟也不会深得见水,放牧军马的劳役也还算轻。
何况朝廷官军是符合正义的,一切必然顺利,爱护战士一目了然。
送行战士不要哭得那么悲伤,长官会像父兄一样关爱你们。
赏析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这两句是全篇的总起。“客”,杜甫自指。以下一切描写,都是从诗人“喧呼闻点兵”五字中生出。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这是杜甫的问话。624年(唐高祖武德七年)定制:男女十六岁为中男,二十一岁为丁。至744年(唐玄宗天宝三年),又改以十八岁为中男,二十二岁为丁。按照正常的征兵制度,中男不该服役。杜甫的问话是很尖锐的,眼前明明有许多人被当作壮丁抓走,却撇在一边,跳过一层问:“新安县小,再也没有丁男了吧?”大概他以为这样一问,就可以把新安吏问住了。“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官吏很狡黠,也跳过一层回答说,州府昨夜下的军帖,要挨次往下抽中男出征。官吏敏感得很,他知道杜甫用中男不服兵役的王法难他,所以立即拿出府帖来压人。讲王法已经不能发生作用了,于是杜甫进一步就实际问题和情理发问:“中男又矮又小,怎么能守卫东都洛阳呢?”王城,指洛阳,周代曾把洛邑称作王城。这在杜甫是又逼紧了一步,但接下去却没有答话。也许官吏被问得张口结舌,但更大的可能是官吏不愿跟杜甫啰嗦下去了。这就把官吏对杜甫的厌烦,杜甫对人民的同情,以及诗人那种迂执的性格都表现出来了。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跟官吏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杜甫把目光转向被押送的人群。他怀着沉痛的心情,把这些中男仔细地打量再打量。他发现那些似乎长得壮实一点的男孩子是因为有母亲照料,而且有母亲在送行。中男年幼,当然不可能有妻子。之所以父亲不来,是因为前面说过“县小更无丁”,有父亲在就不用抓孩子了。所以“有母”的言外之意,正是表现了另一番惨景。“瘦男”的“瘦”已叫人目不忍睹,加上“独伶俜”三字,更显得他们无亲无靠。怀着无限的痛苦,但却茫然而无法倾诉,这就是“独伶俜”三字展现给读者的情形。杜甫对着这一群哀号的人流泪站了很久,只觉天已黄昏了,白水在暮色中无语东流,青山好像带着哭声。这里用一个“犹”字便见恍惚。人走以后,哭声仍然在耳,仿佛连青山白水也呜咽不止。似幻觉又似真实,使读者惊心动魄。以上四句是诗人的主观感受。它在前面与官吏的对话和后面对征人的劝慰语之间,在行文与感情的发展上起着过渡作用。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是杜甫劝慰征人的开头几句话。本来中男已经走了,他的话不能讲给他们听。这里,既像是把先前曾跟中男讲的话补叙在这里,又像是中男走过以后,杜甫觉得太惨了,一个人对着中男走的方向自言自语。那种发痴发呆的神情,更显出他茫然的心理。抒发悲愤一般总是要把感情往外放,可是此处却似乎在进行收束。“使眼枯”、“泪纵横”本来可以再作淋漓尽致的刻画,但杜甫却加上了“莫”和“收”。“不要哭得使眼睛发枯,收起奔涌的热泪吧。”然后再用“天地终无情”来加以堵塞。“莫”、“收”在前,“终无情”在后一笔煞住,好像要人把眼泪全部吞进肚里。这就收到了“抽刀断水水更流”的艺术效果。这种悲愤也就显得更深、更难控制,“天地”也就显得更加“无情”。
杜甫写到“天地终无情”,已经极其深刻地揭露了兵役制度的不合理,然而这一场战争的性质不同于写《兵车行》的时候。当此国家存亡迫在眉睫之时,诗人从维护祖国的统一角度考虑,在控诉“天地终无情”之后,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相州之败,本来罪在朝廷和唐肃宗,杜甫却说敌情难以预料,用这样含混的话掩盖失败的根源,目的是要给朝廷留点面子。本来是败兵,却说是“归军”,也是为了不致过分叫人丧气。“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唐军讨伐安史叛军,可以说名正言顺,但实际上又谈不上爱护士卒、抚养分明。另外,所谓战壕挖得浅,牧马劳役很轻,郭子仪对待士卒亲如父兄等等,也都是些安慰之词。杜甫讲这些话,都是对强征入伍的中男进行安慰。诗在揭露的同时,又对朝廷有所回护,杜甫这样说,用心良苦。实际上,人民蒙受的惨痛,国家面临的灾难,都深深地刺激着他沉重而痛苦的心灵。
一方面,当时安史叛军烧杀掳掠,对中原地区生产力和人民生活的破坏是空前的。
另一方面,唐朝统治者在平时剥削、压迫人民,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却又昏庸无能,把战争造成的灾难全部推向人民,要捐要人,根本不顾人民死活。这两种矛盾,在当时社会现实中尖锐地存在着,然而前者毕竟居于主要地位。可以说,在平叛这一点上,人民和唐王朝多少有一致的地方。因此,杜甫的“三吏”、“三别”既揭露统治集团不顾人民死活,又旗帜鲜明地肯定平叛战争,甚至对应征者加以劝慰和鼓励,读者也就不难理解了。因为当时的人民虽然怨恨唐王朝,但终究咬紧牙关,含着眼泪,走上前线支持了平叛战争。“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表达了作者对应征的“中男”的无限同情之心。
暮投石壕邨,有吏夜捉人。
老翁踰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致,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帬。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注释
暮:在傍晚。
投:投宿。
吏:官吏,低级官员,这里指抓壮丁的差役。
夜:时间名词作状语,在夜里。
逾(yú):越过;翻过。
走:跑,这里指逃跑。
呼:诉说,叫喊。
一何:何其、多么。
怒:恼怒,凶猛,粗暴,这里指凶狠。
啼:哭啼。
苦:凄苦。
前:上前,向前。
致:对……说。
前致词:指老妇走上前去(对差役)说话。
邺城:即相州,在今河南安阳。
戍(shù):防守,这里指服役。
附书至:捎信回来。书,书信。至,回来。
新:最近,刚刚。
存:活着,生存着。
且偷生:姑且活一天算一天。且:姑且,暂且。偷生:苟且活着。
长已矣:永远完了。已:停止,这里引申为完结。
室中:家中。
更无人:再没有别的(男)人了。更:再。
惟:只,仅。
乳下孙:正在吃奶的孙子。
未:还没有。
去:离开,这里指改嫁。
完裙:完整的衣服。
老妪(yù):老妇人。
衰:弱。
请从吏夜归:请让我和你晚上一起回去。请:请求。从:跟从,跟随。
应:响应。
河阳:今河南省洛阳市吉利区(原河南省孟县),当时唐王朝官兵与叛军在此对峙。
急应河阳役:赶快到河阳去服役。
犹得:还能够。得:能够。
备:准备。
晨炊:早饭。
夜久:夜深了。
绝:断绝;停止。
如:好像,仿佛。
闻:听。
泣幽咽:低微断续的哭声。有泪无声为“泣”,哭声哽塞低沉为“咽”。
明:天亮之后。
登前途:踏上前行的路。登:踏上。前途:前行的路。
独:唯独、只有。
石壕:今河南三门峡市东南。▲
译文
译文
日暮时投宿石壕村,夜里有差役到村子里抓人。
老翁越墙逃走,老妇出门查看。
官吏大声呼喝得多么凶恶,妇人大声啼哭得多么悲苦。
我听到老妇上前说:我的三个儿子戍边在邺城。
其中一个儿子捎信回来,说另外两个儿子刚刚战死。
活着的人苟且偷生,死去的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家里再也没有别的男人了,只有正在吃奶的小孙子。
因为有孙子在,他母亲还没有离去,但进进出出都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
虽然老妇我年老力衰,但请允许我跟从你连夜赶回营去。
立刻就去投向河阳的战役,还来得及为部队准备早餐。
夜深了,说话的声音逐渐消失,隐隐约约听到低微断续的哭泣声。
天亮后我继续赶路,只能与老翁一个人告别。
赏析
《石壕吏》是一首杰出的现实主义的叙事诗。它以“耳闻”为线索,按时间的顺序,由暮——夜——夜久——天明,一步步深入,从投宿叙起,以告别结束,从差吏夜间捉人,到老妇随往;从老翁逾墙逃走,到事后潜归;从诗人日暮投宿,到天明登程告别,整个故事有开始、发展、高潮、结局,情节完整,并颇为紧张。诗的首尾是叙事,中间用对话,活动着的人物有五六个之多,诗人巧妙地借老妇的口,诉说了她一家的悲惨遭遇。诗人的叙述、老妇的说白,处处呼应,环环紧扣,层次十分清楚。
诗人虚实交映,藏问于答,不写差吏的追问,而只写老妇的哭诉,从哭诉中写出潜台词、画外音,将差吏的形象融入老妇的“前致词”中,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诗人写老妇的哭诉,语言朴实无华,一个典故也不用,很切合老妇的口吻,且随着内容的多次转韵,形成忧愤深广、波澜老成,一唱三叹,高低抑扬的韵致,使沉郁顿挫达到极致。
全诗述情陈事,除“吏呼一何怒”二句微微透露了他的爱憎之外,都是对客观事物的描述。在这里,诗人通过新颖而巧妙的艺术构思,将丰富的内容和自己的感情融化在具体的形象里,浇注于客观的叙述中,让事物本身直接感染读者,让故事本身去显露诗人的爱憎。这种以实写虚,以虚补实,虚实相映的艺术手法,使全诗显得简洁洗练,而又蕴涵丰富。
前四句可看作第一段。首句“暮投石壕村”,单刀直入,直叙其事。“暮”字、“投”字、“村”字都需玩味,读者不能轻易放过。在封建社会里,由于社会秩序混乱和旅途荒凉等原因,旅客们都“未晚先投宿”,更何况在兵祸连接的时代。而杜甫,却于暮色苍茫之时才匆匆忙忙地投奔到一个小村庄里借宿,这种异乎寻常的情景就富于暗示性。他或者是压根儿不敢走大路;或者是附近的城镇已荡然一空,无处歇脚。总之,寥寥五字,不仅点明了投宿的时间和地点,而且和盘托出了兵荒马乱、鸡犬不宁、一切脱出常轨的景象,为悲剧的演出提供了典型环境。浦起龙指出这首诗“起有猛虎攫人之势”,这不仅是就“有吏夜捉人”说的,而且是就头一句的环境烘托说的。“有吏夜捉人”一句,是全篇的提纲,以下情节,都从这里生发出来。不说“征兵”、“点兵”、“招兵”而说“捉人”,已于如实描绘之中寓揭露、批判之意。再加上一个“夜”字,含意更丰富。第一、表明官府“捉人”之事时常发生,人民白天躲藏或者反抗,无法“捉”到;第二、表明县吏“捉人”的手段狠毒,于人民已经入睡的黑夜,来个突然袭击。同时,诗人是“暮”投石壕村的,从“暮”到“夜”,已过了几个小时,这时当然已经睡下了;所以下面的事件发展,他没有参与其间,而是隔门听出来的。“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两句,表现了人民长期以来深受抓丁之苦,昼夜不安;即使到了深夜,仍然寝不安席,一听到门外有了响动,就知道县吏又来“捉人”,老翁立刻“逾墙”逃走,由老妇开门周旋。
从“吏呼一何怒”至“犹得备晨炊”这十六句,可看作第二段。“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两句,极其概括、极其形象地写出了“吏”与“妇”的尖锐矛盾。一“呼”、一“啼”,一“怒”、一“苦”,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两个状语“一何”,加重了感情色彩,有力地渲染出县吏如狼似虎,叫嚣隳突的横蛮气势,并为老妇以下的诉说制造出悲愤的气氛。矛盾的两方面,具有主与从、因与果的关系。“妇啼一何苦”,是“吏呼一何怒”逼出来的。下面,诗人不再写“吏呼”,全力写“妇啼”,而“吏呼”自见。“听妇前致词”承上启下。那“听”是诗人在“听”,那“致词”是老妇“苦啼”着回答县吏的“怒呼”。写“致词”内容的十三句诗,多次换韵,明显地表现出多次转折,暗示了县吏的多次“怒呼”、逼问。读这十三句诗的时候,千万别以为这是“老妇”一口气说下去的,而县吏则在那里洗耳恭听。实际上,“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不仅发生在事件的开头,而且持续到事件的结尾。从“三男邺城戍”到“死者长已矣”,是第一次转折。可以想见,这是针对县吏的第一次逼问诉苦的。在这以前,诗人已用“有吏夜捉人”一句写出了县吏的猛虎攫人之势。等到“老妇出门看”,便扑了进来,贼眼四处搜索,却找不到一个男人,扑了个空。于是怒吼道:“你家的男人都到哪儿去了?快交出来!”老妇泣诉说:“三个儿子都当兵守邺城去了。一个儿子刚刚捎来一封信,信中说,另外两个儿子已经牺牲了!……”泣诉的时候,也许县吏不相信,还拿出信来交县吏看。总之,“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处境是够使人同情的,她很希望以此博得县吏的同情,高抬贵手。不料县吏又大发雷霆:“难道你家里再没有别人了?快交出来!”她只得针对这一点诉苦:“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这两句,也许不是一口气说下去的,因为“更无人”与下面的回答发生了明显的矛盾。合理的解释是:老妇先说了一句:“家里再没人了!”而在这当儿,被儿媳妇抱在怀里躲到什么地方的小孙子,受了怒吼声的惊吓,哭了起来,掩口也不顶用。于是县吏抓到了把柄,威逼道:“你竟敢撒谎!不是有个孩子哭吗?”老妇不得已,这才说:“只有个孙子啊!还吃奶呢,小得很!”“吃谁的奶?总有个母亲吧!还不把她交出来!”老妇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孙儿是有个母亲,她的丈夫在邺城战死了,因为要奶孩子,没有改嫁。可怜她衣服破破烂烂,怎么见人呀!还是行行好吧!”但县吏仍不肯罢手。老妇生怕守寡的儿媳被抓,饿死孙子,只好挺身而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老妇的“致词”,到此结束,表明县吏勉强同意,不再“怒吼”了。
最后一段虽然只有四句,却照应开头,涉及所有人物,写出了事件的结局和作者的感受。“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表明老妇已被抓走,走·时低声哭泣,越走越远,便听不到哭声了。“夜久”二字,反映了老妇一再哭诉、县吏百般威逼的漫长过程。“如闻”二字,一方面表现了儿媳妇因丈夫战死、婆婆被“捉”而泣不成声,另一方面也显示出诗人以关切的心情倾耳细听,通夜未能入睡。“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两句,收尽全篇,于叙事中含无限深情。前一天傍晚投宿之时,老翁、老妇双双迎接诗人,而时隔一夜,老妇被捉走,儿媳妇泣不成声,作者只能与逃走归来的老翁作别了。老翁的心情怎样,诗人作何感想,这些都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踰。
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注释
⑴潼关:在华州华阴县东北,因关西一里有潼水而得名。
⑵草草:疲劳不堪之貌。何:多么
⑶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上句言坚,下句言高。城在山上故曰万丈余。
⑷备胡:指防备安史叛军。
⑸要:同“邀”,邀请。
⑹连云列战格:自此句以下八句是关吏的答话。连云言其高,战格即战栅,栅栏形的防御工事。
⑺西都:与东都对称,指长安。
⑻丈人:关吏对杜甫的尊称。
⑼艰难:战事紧急之时。奋:挥动。
⑽桃林,即桃林塞,指河南灵宝县以西至潼关一带的地方。
⑾哥舒:即哥舒翰。
译文
士卒劳役是多么劳苦艰辛,在潼关要道筑城。
大城比铁还要坚固,小城依山而筑,高达万丈。
请问潼关吏:你们重新修筑潼关是为了防御叛军吗?
潼关吏邀请我下马步行,为我指着山隅为我介绍情况:
“那些防御工事高耸入云端,即使飞鸟也不能越逾。
胡贼来犯只要据守即可,又何必担心西都长安呢。
您看这个要害的地方,狭窄到只能一辆车子通过。
在战事紧急时挥动兵器拒守,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
“令人哀痛的是桃林塞那一败仗,唐军死伤极多,惨死黄河。
请嘱咐守关诸将领,千万别蹈哥舒翰仓促应战的覆辙。”
赏析
乾元二年(759)春,唐军在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大败,安史叛军乘势进逼洛阳。如果洛阳再次失陷,叛军必将西攻长安,那么作为长安和关中地区屏障的潼关势必有一场恶战。杜甫经过这里时,刚好看到了紧张的备战气氛。开头四句可以说是对筑城的士兵和潼关关防的总写。漫漫潼关道上,无数的士卒在辛勤地修筑工事。“草草”,劳苦的样子。前面加一“何”字,更流露出诗人无限赞叹的心情。放眼四望,沿着起伏的山势而筑的大小城墙,既高峻又牢固,显示出一种威武的雄姿。这里大城小城应作互文来理解。一开篇杜甫就用简括的诗笔写出唐军加紧修筑潼关所给予他的总印象。
良友呼我宿,月明悬天宫。
道安风尘外,洒扫青林中。
削去府县理,豁然神机空。
自从三湘还,始得今夕同。
旧居太行北,远宦沧溟东。
各有四方事,白云处处通。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月晕知将雨,风声报近秋。
暗廊行熠燿,深树啸鸺鹠。
老幸传家事,狂犹为国忧。
相齐虽已矣,且复饭吾牛。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作团团。
白兔擣药成,问言与谁餐。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
忧来其如何,悽怆摧心肝。
月华星彩坐来收,岳色江声暗结愁。
半夜灯前十年事,一时和雨到心头。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远。
皓魄当天晓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玉兔何年上月宫,夜间捣药特无踪。
神丹不老姮娥鬂,乞取刀圭驻玉容。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银汉无声露暗垂,玉蟾初上欲圆时。
清樽素瑟宜先赏,明夜阴晴不可知。
三年江上守孤城,日日思归去未能。
虽愧憩棠无惠政,却欣伐木有良朋。
花开后圃春同醉,月满高楼夜共灯。
别后要须俱自爱,从今拭目看飞腾。
良月满高楼,高楼仍中秋。
午夜冷露下,千里寒光流。
何人将此鉴,拂拭新磨休。
照破万古心,白尽万古头。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霑湿。
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
庭槐寒影疎,邻杵夜声急。
佳期旷何许,望望空伫立。
满目江山四望幽,白云高卷嶂烟收。
日回禽影穿疏木,风递猿声入小楼。
远岫似屏横碧落,断帆如叶截中流。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秦楼。
光阴负我难相遇,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嫌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棃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王母阶前种几株,水晶帘内看如无。
只应汉武金盘上,泻得珊珊白露珠。
未许莺偷出汉宫,上林初进半金笼。
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椀红。
俱有乱离终日恨,贵将滋味片时同。
霜威食檗应难近,宜在纱窗绣户中。
四月江南黄鸟肥,樱桃满市粲朝晖。
赤瑛盘里虽殊遇,何似筠笼相发挥。
新果真琼液,人应宴紫兰。
圆疑窃龙颔,色已夺鸡冠。
远火微微辨,繁星历历看。
茂先知味好,曼倩恨偷难。
忍用烹酥酪,从将翫玉盘。
流年如可驻,何必九华丹。
新果真琼液,来应宴紫兰。
圆疑窃龙颔,色已夺鸡冠。
远火微微辨,残星隐隐看。
茂先知味易,曼倩恨偷难。
忍用烹骍骆,从将翫玉盘。
流年如可驻,何必九华丹。
石榴未拆梅犹小,爱此山花四五株。
斜日庭前风嬝嬝,碧油千片漏红珠。
满合虚红怕动摇,尚书知重赐樱桃。
揉蓝尚带新鲜叶,泼血犹残旧折条。
万颗真珠轻触破,一团甘露软含消。
春来老病尤珍荷,并食中肠似火烧。
去年曾赋此花诗,几听南园烂熟时。
嚼破红香堪换骨,摘残丹颗欲烧枝。
流莺偷啄心应醉,行客潜窥眼亦痴。
闻说张筵就珠树,任从攀折半离披。
含桃最说出东吴,香色鲜秾气味殊。
洽恰举头千万颗,婆娑拂面两三株。
鸟偷飞处衔将火,人摘争时蹋破珠。
可惜风吹兼雨打,明朝后日即应无。
未央朝谒正逶迤,天上樱桃锡此时。
朱实初传九华殿,繁花旧杂万年枝。
未胜晏子江南橘,莫比潘家大谷梨。
闻道令人好颜色,神农本草自应知。
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
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
宣城绣瓜有奇香,偶得并蒂置枕傍。
六根互用亦何常,我以鼻嗅代舌尝。
山中户户作梅忙,火齐骊珠入帝乡。
细织筠笼相映发,华清虚说荔枝筐。
金谷风露凉,绿珠醉初醒。
珠帐夜不收,月明堕清影。
李子园边水满洲,当年桑土欠绸缪。
城分南北平腰束,湖号东西拍面浮。
马健独能全上幕,水清元不污贤侯。
满城山色春何在,小立无言万象秋。
西王母桃种我家,三千阳春始一花。
结实苦迟为人笑,攀折唧唧长咨嗟。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
荠花榆荚深邨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西园晚霁浮嫩凉,开尊漫摘葡萄尝。
满架高撑紫络索,一枝斜亸金琅珰。
天风飕飕叶栩栩,蝴蝶声干作晴雨。
神蛟清夜蛰寒潭,万片湿云飞不起。
石家美人金谷游,罗帏翠幕珊瑚钩。
玉盘新荐入华屋,珠帐高悬夜不收。
胜游记得当年景,清气逼人毛骨冷。
笑呼明镜上遥天,醉倚银牀弄秋影。
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
颠阬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
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
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
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
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
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
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
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杨梅空有树团团,却是枇杷解满盘。
难学权门堆火齐,且从公子拾金丸。
枝头不怕风摇落,地上惟忧鸟啄残。
清晓呼僮乘露摘,任教半熟杂甘酸。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五月杨梅正满林,初疑一核价千金。
味方河朔蒲桃重,色比泸南荔子深。
飞椗似闻新入贡,登盘不见旧供吟。
诗成欲寄山中旧,恐起头陀爱渴心。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藜烛薝香夜幄清,朔风窗际激飞英。
凤梨鸱芋煨将熟,坐拥丰貂话赤城。
汀洲白苹草,柳恽乘马归。
江头樝树香,岸上蝴蝶飞。
酒杯箬叶露,玉轸蜀桐虚。
朱楼通水陌,沙暖一双鱼。
汀洲白苹草,柳恽乘马归。
江头樝树香,岸上蝴蝶飞。
酒杯若叶露,玉轸蜀桐虚。
朱楼通水陌,沙暖一双鱼。
恨无纤手削驼峯,醉嚼寒瓜一百筩。
半岭花衫粘唾碧,一痕丹血搯肤红。
香浮笑语牙生水,凉入衣襟骨有风。
从此安心师老圃,青门何处问穷通。
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
形模濩落淡如水,未可蒲萄苜蓿夸。
不惜浑仑次第佥,把将来语太无厌。
而今一片落谁手,管取甜时彻蒂甜。
壳似悬匏护玉房,谁人剖玉注天浆。
有时吞却杯中兔,带得长生药气香。
渭上秋雨过,北风何骚骚。
天晴诸山出,太白峰最高。
主人东溪老,两耳生长毫。
远近知百岁,子孙皆二毛。
中庭井兰上,一架狝猴桃。
石泉饭香粳,酒瓮开新槽。
爱兹田中趣,始悟世上劳。
我行有胜事,书此寄尔曹。
注释
姪:同“侄”,zhí
粳(jīng):粳稻,稻的 一种。叶较窄,色浓绿,耐肥、耐寒,不易倒伏。米近圆形,黏性强,胀性小。
老境于吾渐不佳,一生拗性旧秋崖。
笑人煮箦何时熟,生啗青青竹一排。
注释
(1)、箦(zé),一作 积,竹子做的席子。这里指甘蔗。
(2)、啗,又做 啖(dàn)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
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
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
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注释
① 心尚孩:心智还未成熟,还像一个小孩子。杜甫十四五岁时已被当时文豪比作班固、扬雄,原来他那时还是这样天真。
② 犊:小牛。健:即指下二句。
③ 少行立:走和站的时候少,是说身体衰了。
④ 强:读上声。强将笑语:犹强为笑语,杜甫作客依人,故有此说不出的苦处。真是:“声中有泪,泪下无声”。主人:泛指所有曾向之求援的人。
⑤ 依旧:二字痛心,尽管百般将就,却仍然得不到人家的援助,穷得只有四壁。
⑥ 此句是说老妻看见我这样愁眉不展也面有忧色。
⑦ 古时庖厨之门在东。这二句写出小儿的稚气,也写出了杜甫的慈祥和悲哀。他自己早说过:“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但也正是这种主活实践,使杜甫对人民能具有深刻的了解和同情。
译文
年少之时,无忧无虑,体魄健全,精力充沛,真是朝气蓬勃。
当梨枣成熟之时,少年杜甫频频上树摘取,一日至少千回。
可又想现在由于年老力衰,行动不便,因此坐卧多而行立少。
一生不甘俯首低眉,老来却勉作笑语,迎奉主人。不禁悲从中来,忧伤满怀。
一进家门,依旧四壁空空,家无余粮,一贫如洗。老夫老妻,相对无言,满面愁倦之色。
只有痴儿幼稚无知,饥肠辘辘,对着东边的厨门,啼叫发怒要饭吃。
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作於上元二年。当时,栖居成都草堂 ,生活极其穷困,只有充当幕府,仰人鼻息,勉强度日。然而,诗人一贯持有的高尚节操,使他难为「摧眉折腰事权贵」之举,因此时遭冷遇,颇不得意,良多感慨。
首句不谈忧,而是谈喜;不说老,而忆少。诗人回忆年少之时,无忧无虑,体魄健全,精力充沛,真是朝气蓬勃。所谓「健如黄犊走复来,」就是生动的写照。清杨伦称此句「形容绝倒,正为衬出下文」(《杜诗镜铨》卷八)。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即当梨枣成熟之时,少年杜甫频频上树摘取,一日千回。所谓「千回」,只是夸张的语气,喻其多也 。少年杜甫「心尚孩」,这个尚字用得非常贴切,说明了一颗天真无邪的童心,在十五岁时,仍在持续跳跃著。一个「尚」字,就概括了杜甫由童年到少年的天真烂漫、活泼可爱。诗人抓住了少年的气质、性格特征,以跳动的笔触把它活灵活现地勾勒出来。这里并非没有目的地表现少年自我,也不是用喜悦的心情颂扬少年自我,而是以忧伤的心情去回忆少年自我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因而就深深地蕴含著悲痛、愤懑的感情 。杨伦对这首诗开头的眉批是:「聊以泄愤,不嫌径直。」(《杜诗镜铨》卷八)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诗人虽用「倏忽」二字,然从「十五」至「五十」其间沧桑都是读者可以想见。由于年老力衰,行动不便,因此坐卧多而行立少。体弱至此,却不能静养,因生活无著,还须出入於官僚之门,察言观色,养活一家老小。一生不甘俯首低眉,老来却勉作笑语,迎奉主人。内心痛苦不言而喻。不禁悲从中来,忧伤满怀,而发出「悲见生涯百忧集」的概叹。此为全诗之诗眼,它把诗人的情绪凝聚到悲字上。它不仅因老而悲,也因贫而悲,更因依附别人、缺乏自身独立存在的价值而悲。尤可悲者,诗人不是悲一时一事,而是悲其一生。悲其一生为人民而悲。「悲见生涯百忧集」实具有高度的概括性,这是全诗主线,它与诗题相呼应,又因往昔境遇凄惨而悲,联想到当时老窘之境而悲,在结构上可谓承上;由此出发,为以下具体描写家贫先写一笔,可谓启下。「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写家中凄景。一进家门,依旧四壁空空,家无余粮,一贫如洗。老夫老妻,相对无言,满面愁倦之色。只有痴儿幼稚无知,饥肠辘辘,对著东边的厨门,啼叫发怒要饭吃,经过诗人的具体描写,其忧伤痛苦之状,如在眼前。为了表现百感交集的感慨,诗人以数字强化衬托悲状,强化悲的情怀。例如,诗中以「十五」比「五十」,就划分了自我的两个时代 。以「 八月」果熟,「一日」上树「千回」,来形容「十五」岁的少年的灵敏活跃,天真烂漫。用「四壁空」写「百忧集」,就充实了忧的内容 。用「健如黄犊」对比「坐卧只多」,用「走复来」对比「少行立」,用「强作笑语」对比「悲见生涯」,更见出悲的氛围之浓。尤其令人心酸的是,诗人还将自己的童心少年和自己的痴儿作了对比。自己年少时,无忧无虑,不愁吃穿,却想不到已入老境之际 ,自己的儿子却饥饿难忍 ,啼叫怒索 。在诗人笔下 ,不仅如实地表现了自己的凄凉处境,而且逼真地写出了老妻、痴儿的表情、姿态,非常富於人情味。
杜甫在《进雕赋表》中,称自己的作品善於「沉郁顿挫」。这也表现在《百忧集行》中。它「悲愤慷慨,郁结於中」(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沉郁苍凉,跳跃动荡」(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诗人不幸的遭遇,切身的体验,内心的痛楚,在诗中化为一股股情感流 。它回旋激荡,悲愤呼号,久久不息。
整首诗的意思可总结为:
年少之时,无忧无虑,体魄健全,精力充沛,真是朝气蓬勃。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即当梨枣成熟之时,少年杜甫频频上树摘取,一日千回。由於年老力衰,行动不便,因此坐卧多而行立少。一生不甘俯首低眉,老来却勉作笑语,迎奉主人。不禁悲从中来,忧伤满怀
一进家门,依旧四壁空空,家无余粮,一贫如洗。老夫老妻,相对无言,满面愁倦之色。只有痴儿幼稚无知,饥肠辘辘,对著东边的厨门,啼叫发怒要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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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往】诗云“只今倏忽已五十”,当是上元二年辛丑作。公生于壬子,至是年恰五十。又云:公于乾元二年十二月至成都,是时裴冕为尹。上元元年三月,以京兆尹李若幽尹成都,若幽后赐名国桢。二年三月,以崔光远尹成都,与共讨段子璋。时花惊定大掠东蜀,天子怒,以高适代光远。是年十一月,光远卒。十二月,除成都尹。则适代光远在成都,才一二月耳。意止是摄尹也。公素与适善,岂强供笑语者。主人当指光远。史云光远无学任气,宜与公不相合也。王筠《行路难》:“百忧俱集断人肠。”
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
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
片片飞来静又闲,楼头江上复山前。
飘零尽日不归去,帖破清光万里天。
因登巨石知来处,勃勃元生绿藓痕。
静即等闲藏草木,动时顷刻徧乾坤。
横天未必朋元恶,捧日还曾瑞至尊。
不独朝朝在巫峡,楚王何事谩劳魂。
若教作镇居中国,争得泥金在泰山。
才闻暖律先偷眼,既待和风始展眉。
嚼处春冰敲齿冷,咽时雪液沃心寒。
蒙君知重惠琼实,薄起金刀钉玉深。
深妆玉瓦平无垅,乱拂芦花细有声。
片逐银蟾落醉觥。